第68章 無論前路如何,務必活著


  北行的第十二日,車隊已深入北境。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

  鉛灰色的天空仿佛永遠也透不出光,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刀子般刮過人的臉頰。

  官道早已被積雪覆蓋,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而吃力的聲響,不時陷入被凍硬的坑窪,需要侍衛下馬推搡才能繼續前行。

  樂闌珊所乘的鳳輦雖鋪著厚厚的氈毯,燃著暖爐,但寒意仍無孔不入。她裹著裴曦所贈的那件錦緞棉氅,指尖卻依舊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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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隨行隊伍中,那輛屬於送親正使寧王裴曦的馬車裡,傳出的咳嗽聲一日比一日頻繁,一聲比一聲艱澀。

  起初只是白日趕路時偶爾的悶咳,後來發展成夜裡也難以止息的綿長喘息。那聲音仿佛從肺腑深處被撕扯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沙啞和無力感,在寂靜的寒夜裡傳得格外清晰。

  這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驛站停下。北風在屋外呼嘯,如同鬼哭。

  樂闌珊實在無法安坐,命侍女煨了一盅藥性溫和的參湯,親自端去了裴曦所居的西廂房。

  房門虛掩,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裴曦披著厚重的狐裘,靠在臨窗的榻上,就著一盞油燈看書。他臉色在昏黃燈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溫和。

  「殿下。」樂闌珊將湯盅放在小几上,「風雪酷寒,您該好生將息,這些書卷……」

  「不看些東西,腦子裡便容易胡思亂想。」

  裴曦放下書卷,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卻因消瘦而顯得格外脆弱,「倒是勞煩公主掛心了。」

  「殿下此番遠行,本就是為我受累。」

  樂闌珊在他對面坐下,看著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跳動,「王爺的身體,隨行的太醫怎麼說?」

  裴曦掩唇低咳了兩聲,才緩緩道:「老毛病了,胎裡帶來的弱症,遇上北地苦寒,難免反覆。太醫開的方子無非是那些溫補驅寒的藥,吃與不吃,區別不大。」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漆黑的風雪,「倒是公主,前路漫漫,更需珍重。」

  樂闌珊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殿下,您可知陛下為何一定要您來送這一程?」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一路行來,兩人之間已生出一種超越身份、近乎知己的默契與信任。

  裴曦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燭火,良久,才輕聲道:「因為父皇需要一個人,既夠分量,又足夠『安全』,來走這一趟。」

  「安全?」

  「對皇家而言的安全。」裴曦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太子被廢,我便居長,卻是個藥罐子,註定與那個位置無緣。由我來送,既顯鄭重,又不會引起其他兄弟過度的猜忌和動作。畢竟,一個連活著都需盡力的人,誰會真的將他視為威脅呢?」

  他的聲音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透徹的涼意。樂闌珊聽得心頭一緊。

  「更何況,」裴曦轉過頭,看向她,目光深邃,「父皇也想看看,在這遠離京城的路上,在他視線不及之處,會不會有些不該有的心思和手腳,提前暴露出來。」

  樂闌珊背脊微微發涼:「殿下是指……」

  「公主是聰明人。」裴曦緩緩道,「和親之舉,朝中反對者眾,心懷叵測者亦不少。你活著抵達北涼,符合一些人的利益;你死在路上,或許更符合另一些人的盤算。這送親之路,看似平靜,實則……步步殺機。」

  他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這次比之前更甚,他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蒼白的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樂闌珊慌忙起身,為他拍背順氣,觸手之處,那單薄的肩背瘦得驚人,卻在寒疾發作時繃緊如鐵。

  好一陣,咳嗽才漸漸平息。裴曦喘息著,額上已沁出細密的冷汗,他接過樂闌珊遞來的帕子,掩住唇,雪白的絹帕邊緣,瞬間洇開一點刺目的暗紅。

  樂闌珊瞳孔驟縮。

  裴曦卻仿佛沒看見,將帕子收起,氣息微弱地道:「讓公主見笑了。」

  「殿下!」樂闌珊聲音發緊,「您這樣……太醫到底怎麼說?若是實在不行,我們是否可暫緩行程,或者……」

  「不能停。」

  裴曦打斷她,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一旦停下,變數更多。我們必須按既定行程,儘快抵達北涼王庭。只有到了那裡,在拓跋眼皮底下,那些暗處的刀子,才會有所顧忌。」

  他抬眼看著樂闌珊,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與擔憂:「公主,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過是多受些罪罷了。我真正擔心的,是你。北涼王庭不是善地,拓跋此人更非易與之輩。你此去,不僅要做『明怡公主』,更要在虎狼環伺中,找到自己的生路。這比我這一身病骨,要艱難百倍。」

  樂闌珊鼻尖一酸,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道:「殿下不必過於憂心。闌珊既選了這條路,便已做好準備。倒是殿下,萬望以自身為念,若……若實在支撐不住,請一定告訴闌珊。無論如何,闌珊不能因一己之故,連累殿下至此。」

  裴曦看著她眼中真摯的憂慮,那仿佛萬年冰雪覆蓋的湖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底下真實的暖流與堅毅。他心中微微一動,竟泛起一絲罕見的柔軟。

  「好。」他輕聲應道,「我會盡力。公主也需答應我,無論前路如何,務必……活著。」

  兩人目光在昏暗的燈下交匯,無聲地許下了一個沉重的承諾。

  子夜時分,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驛站內外一片死寂,只有守夜侍衛巡邏時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以及遠處山林間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嚎還是狼嘯的詭異聲響。

  樂闌珊躺在榻上,毫無睡意。裴曦那句「步步殺機」和咳血的模樣,反覆在她腦中浮現。她袖中的手緊握著那枚長命鎖,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忽然,外間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不同於風雪的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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