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該來的,終於來了
北行第十二日,車隊已深入北境腹地。
天色一日比一日低沉。鉛灰色的雲層仿佛被凍在天穹之上,既不散,也不落雪,只沉甸甸地壓著人心。寒風卷著細碎的冰粒橫掃官道,刮在裸露的皮膚上,如同細刀反覆割過,帶著鈍痛。
官道早已失了原本的形狀,被反覆凍融的積雪覆蓋,輪轍模糊。鳳輦行進得極慢,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車輪陷入凍土時沉悶而吃力的聲響,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寸寸從泥沼中拔身。
侍衛們不得不頻頻下馬推車。粗重的喘息在寒風中化作白霧,又很快被撕碎。
這是一條不會歡迎任何人的路。
鳳輦內鋪著厚厚的氈毯,暖爐不敢斷火,卻依舊擋不住寒意滲入骨縫。樂闌珊裹著裴曦臨行前親手交給她的錦緞棉氅,指尖仍舊冰涼。
比寒冷更令人不安的,是隨行隊伍中那輛屬於送親正使寧王裴曦的馬車。
起初,只是白日行路時偶爾傳出的悶咳。後來,咳嗽開始變得頻繁,夜深人靜時,那一聲聲壓抑而綿長的喘息,像是從肺腑深處被生生扯出,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病咳,更像是一口氣接不上來的掙扎。
這一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驛站歇腳。
風聲在屋外呼嘯,如同無數厲鬼貼著牆根低吟。驛站簡陋而破敗,窗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隨時可能破裂。
樂闌珊終究沒能安坐。
她命侍女煨了一盅藥性溫和的參湯,披上斗篷,親自去了西廂。
房門虛掩,一股濃重而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那味道沉沉地壓在空氣里,令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裴曦披著厚重的狐裘,靠在臨窗的軟榻上。窗外風雪翻湧,昏黃油燈映著他的側影,瘦削而安靜。他的臉色在燈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影濃重,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溫和清亮。
他正在看書,手指卻有些不穩。
「殿下。」樂闌珊將湯盅放在小几上,聲音放得極輕,「夜寒風烈,您該歇一歇。」
「不看點東西,腦子裡容易亂。」
裴曦合上書,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溫和,卻因消瘦而顯得脆弱,「勞公主掛心。」
「殿下此行,本就為我受累。」
樂闌珊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緊扣書脊的指節上,「太醫怎麼說?」
裴曦低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唇,才緩聲道:「老毛病了。胎裡帶來的弱症,遇北地嚴寒,難免反覆。藥方無非溫補驅寒,吃與不吃……差別不大。」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談旁人的病。
樂闌珊心頭卻是一緊。
「殿下可知,陛下為何一定要您來送這一程?」
話問出口,她自己都意識到這是越矩的。但這一路同行,風雪與生死早已磨去了那些刻意維持的距離。
裴曦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燈焰跳動,良久,才輕聲道:「因為父皇需要一個既夠分量,又足夠『安全』的人。」
「安全?」
「對皇家而言的安全。」
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太子被廢,我便居長,卻是個藥罐子,註定與那個位置無緣。由我來送,既顯鄭重,又不會引起兄弟間過多猜忌。畢竟,一個連活著都要盡力的人,誰會真的將他視為威脅?」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卻在樂闌珊心口重重落下。
「更何況,」裴曦轉頭看她,目光沉靜,「父皇也想看看,在他視線不及之處,會不會有人按捺不住,提前露出爪牙。」
樂闌珊背脊微寒。
「殿下是說……這一路,並不太平?」
「和親,觸動太多人的利益。」
裴曦緩緩道,「你活著抵達北涼,對一些人有利;你死在路上,對另一些人而言,更省心。這條路,看似平靜,實則——步步殺機。」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整個人弓起身子,像是被什麼從胸腔里狠狠攥住。樂闌珊立刻起身替他順背,觸手之處,那單薄的肩背繃得極緊,瘦得幾乎硌手。
咳嗽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壓抑而斷續。
好一陣,才勉強平息。
裴曦接過帕子掩唇。雪白的絹帕邊緣,很快洇開一抹暗紅。
樂闌珊瞳孔驟縮。
裴曦卻仿佛毫無所覺,將帕子折起收好,聲音微弱卻平穩:「讓公主見笑了。」
「殿下……」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太醫可曾提過,是否需要暫緩行程?」
「不能停。」
裴曦抬眼,語氣不容置喙,「一旦停下,變數只會更多。我們必須儘快抵達北涼王庭。只有到了拓跋眼皮底下,那些藏在暗處的刀,才會有所顧忌。」
他看著她,目光里第一次帶上了近乎直白的擔憂:「公主,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過多受些罪。我真正擔心的,是你。」
「北涼王庭非善地,拓跋更非善類。你此去,不只是和親,更是在虎狼之中求生。」
樂闌珊靜靜聽著,胸腔里翻湧的情緒被她一點點壓下。
「闌珊既選了這條路,便已做好準備。」
她低聲道,「倒是殿下,若真支撐不住,請務必告訴我。闌珊不能因一己之故,連累殿下至此。」
裴曦看著她,那雙向來平靜的眼底,終於浮起一絲難以言明的柔軟。
「好。」
他輕聲應道,「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著。」
燈影搖晃,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暫相接。沒有誓言,卻重如誓言。
子夜將至。
風雪似乎稍歇,寒意卻更甚。驛站內外一片死寂,只剩守夜侍衛巡邏時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樂闌珊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裴曦咳血的畫面反覆浮現,那句「步步殺機」像一根冷刺,扎在心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長命鎖。冰冷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忽然,她睜開眼。
外間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雪落。
那聲音短促、克制,像是有人刻意壓低了腳步,又不慎碰到了什麼金屬之物。
樂闌珊的心,驟然沉了下去,心裡暗暗道:「該來的,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