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不像是第一次殺人
驛站屋頂、牆頭,瞬間冒出十餘道身影!
全體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手中連弩機括齊響,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卻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他們身後的退路與藏身處!
黑衣人首領瞳孔驟縮——這不是圍殺,這是清場!要將他們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線和接應點,全部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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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
首領當機立斷,一聲尖哨,剩餘黑衣人毫不戀戰,扔出幾枚煙彈,借煙霧掩護,朝原路疾退。
煙散,人已無蹤。只留下驛院內幾具屍體、尚未完全撲滅的余火,和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風雪壓下最後一絲火星,卻壓不住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他們知道這裡暴露了。」
裴曦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低聲道,「下一次,不會只是試探。」
樂闌珊將短刃在死者衣襟上擦淨血跡,放回袖中,走到裴曦身邊,問:「附近可有可守之地?」
裴曦幾乎沒有遲疑:「西北二十里,有一座前朝軍堡。地勢高險,三面絕壁,唯有一條盤山道可通。但年久失修,堡內無糧無水。」
「正合適。」樂闌珊道。
太完好的據點,反而容易被算計入圍;半廢的絕地,才最難被精準布局,也最考驗攻守雙方的耐心與狠勁。
裴曦深深看她一眼:「你確定?那地方,一旦被圍,便是死地。」
「從離開京城那一刻起,」樂闌珊抬眼,目光穿過風雪,望向北方更深沉的黑暗,「我們哪一步,不是走在死地里?」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清晰:「至少在那裡,我們能看清楚,想讓我們死的人,究竟會做到什麼地步。」
裴曦不再多言,轉身下令:「一刻鐘內,輕裝簡從,棄驛。傷者集中安置於後車,其餘人,備戰。」
天未亮,隊伍已頂著風雪悄然離開驛站。
一路無言。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被風聲吞沒,仿佛整支隊伍都成了雪原上無聲移動的幽靈。
那座名為「鷹止堡」的廢棄軍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顯出輪廓時,像一頭被斬去頭顱、掏空內臟後丟棄在荒原上的巨獸骸骨。
斷牆如肋,豁口如傷,最高的望樓只剩半邊骨架,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哀鳴。
進入堡內,裴曦的第一道命令不是休整,而是布防。
「主樓牆體中空,有舊時密道痕跡,入口必在二層東側,派人封死。」
「北牆風口太急,積雪淺,夜襲必從那裡試。牆下埋絆索,灑鐵蒺藜。」
「糧水分三處藏,地窖、馬廄殘槽、還有……」
他環視四周,指向堡中央那口早已乾涸的深井,「井壁中段有凹陷,用油布裹好吊下去。」
每一句都精準老辣,仿佛這座廢棄數十年的軍堡,在他眼中仍是當年那張熟悉的邊防圖紙。
樂闌珊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他蒼白瘦削的側臉在火把光影中明明滅滅。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上來——若不是這身病骨,若不是被命運壓在深宮,他本該是那種能讓敵軍夜不敢寐的統帥。
「公主方才出手,很利落。」
裴曦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未淨的手:「情勢所迫,在雜役司學會的反撲。」
「不是本能。」
裴曦緩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聲音因疲憊和寒冷而更加低啞,卻字字清晰,「掀桌擾敵,是判斷;擲燭台攻目,是算計;用銅絲而非硬碰,是知輕重。如此緊迫的情形下,還能瞬間就有了完整的應對脈絡,不愧為將門之後。」
樂闌珊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沒有人想。」裴曦望向堡外沉沉的雪幕,「但大多數人,臨到那一刻,只剩慌亂。你很清醒,清醒的……不像第一次面對刺殺。」
這話裡帶著試探,也帶著某種程度的認可。
樂闌珊抬起眼,與他對視:「殿下不也是?重病在身,卻能於瞬息間看破對方布局,反設陷阱。您也不像……深居簡出的病弱親王。」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相似的、被深深掩藏的東西——那是一種生於憂患、長於危機的敏銳,一種對危險的直覺,一種在絕境中反而被逼出的、冰冷的清醒。
裴曦先移開了目光,低咳起來。這次咳得有些急,他轉過身,肩背微微顫抖。
樂闌珊上前一步,想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無妨。」裴曦止住咳,聲音更啞,「倒是公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等。」樂闌珊收回手,語氣平靜,「等他們來。等看清楚,到底是誰這麼迫不及待,連讓我『病逝』在北涼都等不及。」
「若是……」裴曦頓了頓,「若是來的人,比預想中更多,更狠呢?」
樂闌珊走到殘破的箭垛前,伸手拂去積雪。下面露出的牆磚上,還殘留著不知哪場戰事留下的、深褐色的陳舊血痕。
「那就讓他們知道,」她輕輕撫過那些血痕,聲音在風雪中飄散,卻帶著鐵一般的重量,「我這顆棋子,硌手。」
裴曦凝視著她的背影,許久,才低聲道:「你不是棋子。」
樂闌珊沒有回頭。
「從你踏出京城那一步起,你就已經在下自己的棋了。」裴曦的聲音很輕,卻重重落在她心上,「只是這棋盤太大,對手太多,你手裡的子……太少。」
「那就把每一步,都當成最後一子來下。」樂闌珊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鋒利的笑意,「至少,能攪亂他們的局。」
堡外,風雪驟急。
而在更深的黑暗裡,距離鷹止堡五里外的一處背風坡下,十幾道披著白色偽裝的身影靜靜潛伏。
為首一人摘下覆面,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眼眸深邃的面孔。他望著遠處堡中隱約的火光,低聲對身旁副手道:
「信號發出去了?」
「發出去了。按您的吩咐,只說了『鷹已入堡,內有戒備』。」
「很好。」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讓後面的人慢些來。我要看看,這隻被迫入絕境的『鷹』……到底能撲騰出多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