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鑰匙若自己跑了,豈不是很失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

  「更要看看,那位寧王殿下,是真病得提不動劍,還是……一直在等著拔劍的這天。」

  副手遲疑:「主上,金主究竟是何用意?那寧王不像是個惡人。若寧王真是裝的,那咱們……」

  男人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是真是假,今夜便知。」他重新覆上面罩,聲音沒入風雪:

  「傳令——子時三刻,點火為號。」

  「我們要送給寧王殿下的『大禮』,該登場了。」

  鷹止堡的夜,比荒野更寒。

  殘垣斷壁擋不住北地罡風,風從四面八方灌入,在空蕩的堡內盤旋呼嘯,如同萬千亡魂齊聲嗚咽。

  值守的侍衛不得不輪換極勤,即便如此,露在外面的皮膚仍很快凍得青紫麻木。

  裴曦住在堡內唯一還算完好的石室——前朝的指揮所。

  四壁厚重,僅有一扇側窗,室內燃著三盆炭火,卻依舊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冷。

  他靠坐在鋪著氈毯的石榻上,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手中握著一卷邊角磨損的舊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而是凝在虛空某處。

  樂闌珊推門進來時,正看見他掩唇低咳,肩背單薄得好像下一秒就會散在風裡。

  「殿下該歇息了。」

  她將新煨好的藥盅放在粗糙的石桌上。

  「以後這些事讓僕人們去做,你如今是和親的公主,要注意身份。」

  裴曦抬眼,眼中並無睡意,反而有種異常的清醒:「本王歇不了。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最疲憊的時候。」裴曦放下書卷,望向那扇窄窗外漆黑的夜空,「等天色將亮未亮,值守換防,人心最鬆懈的時辰。」

  樂闌珊在他對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問:「殿下覺得,他們究竟是誰的人?」

  「不好說。」裴曦緩緩道,「想我死的人不少。我活著,對某些人而言,本身就是個礙眼的變數。但……」他頓了頓,「此番行事風格,不像是京城那些人的手筆。太利落,太像軍隊。」

  「北涼?」

  …」他頓了頓。」裴曦眼中閃過思慮,「若是拓跋,大可直接半路劫殺,毀屍滅跡,何必這般試探、圍困?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什麼?

  樂闌珊心頭微沉。她想起那夜黑衣首領看向裴曦時,那種審視般的、近乎評估的眼神。

  就在這時,堡外忽然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雪落。

  是某種金屬摩擦、機括轉動的沉悶嗡鳴,由遠及近,重重疊疊,仿佛地底有巨獸正在甦醒。

  「來了。」裴曦倏然起身,動作快得不像個病人。

  幾乎同時,堡牆瞭望哨上傳來侍衛悽厲的嘶喊:「敵襲——!西北坡,有東西上來了——!」

  樂闌珊隨裴曦疾步登上殘破的望樓。寒風如刀,颳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她眯眼望去,只見西北方向那道本就陡峭的盤山道上,此刻竟有數具龐然大物,正沿著覆冰的山道,緩緩向上推進!

  有侍衛驚恐地喊道:「雪崩了!」

  頓時眾人慌亂起來。

  」不是,雪崩是練成片,這些都是獨立的,好像是木排。「身旁的副將譚欣說道。

  「沉住氣!」裴曦安慰道,「看來勢肯定不是雪崩,也不是木排,機括節奏不對。」

  那是……投石機?

  不,比尋常投石機更小,結構更古怪,底座裝有巨大的木質滾輪和鐵製抓鉤,竟能在覆雪山道上艱難攀行!每具機具由十餘名白衣偽裝的身影推動操控,後方還有數十人持弩護衛。

  「他們瘋了!」譚欣倒吸一口涼氣,「這種天氣,這種地形,運送攻城器械?就不怕連人帶機一起摔下懸崖?」

  「所以他們才選了將亮未亮的時候。」裴曦的聲音在風中冷得像冰,「夜色掩護接近,天明時分正好抵達射程。而我們經過一夜戒備,正是最疲憊之時。」

  他轉身,語速極快:「傳令,所有人撤下外牆,退守內堡二層以上。弓弩手上箭樓,瞄準操作器械的人,不要管機器,只管殺人。」

  「殿下,那些投石機一旦就位,堡牆恐怕……」譚欣道。

  「堡牆肯定守不住。」裴曦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堡內那些驚慌的面孔,「但我要他們每推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

  命令下達,堡內頓時緊張有序地運轉起來。

  樂闌珊看著裴曦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忽然低聲問:「殿下早有預料?」

  「料到了會有強攻。」裴曦咳嗽兩聲,指節攥得發白,「沒料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這不像刺殺,更像攻城。」

  他頓了頓,看向樂闌珊,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公主,若事不可為,譚欣會帶你從東側密道走。那密道出口在五里外的河谷,我已安排了人接應。」

  樂闌珊靜靜看著他:「那殿下呢?」

  「我走不了。」裴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淡淡的倦意,「這身骨頭,經不起密道里的顛簸和寒氣。更何況……總得有人留下來,為他們爭取時間。」

  「我不走。」樂闌珊說得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

  裴曦蹙眉:「公主,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不是意氣。」樂闌珊打斷他,目光望向堡外那些在晨霧中越來越清晰的猙獰輪廓,「殿下說過,我是鑰匙。鑰匙若自己跑了,那些等著用我開門的人,豈不是很失望?」

  她轉回頭,眼中映著漸亮的天光,竟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清澈:「既然走哪條路都是賭,我寧願賭在這裡——賭他們捨不得讓我這顆棋子,輕易碎在棋盤外。」

  四目相對。

  裴曦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不是一個柔弱女子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看清了所有退路皆為絕路後,反而生出無限勇氣的戰士的眼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好。」

  頓了頓,又道:「那就一起看看,這份『大禮』,究竟配不配得上你我的命。」

  樂闌珊也微笑道:「三年罪奴,每天都活在生死線邊緣上。既然三年都沒能要了我的命,看看今天他們的本事如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