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去北境接我的家人回來


  同一片天光下,千里之外的昭國京城,卻依舊沉睡在虛假的寧靜中。

  御書房內,昭帝剛批完一摞奏摺,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掩飾不住滿臉的倦意。

  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適時奉上熱茶,低聲稟報:「陛下,北涼那邊……尚無新的驛報傳來。」

  昭帝「嗯」了一聲,遲疑了一會兒,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和親隊伍出行不足半月,路途遙遠,幾日無消息也屬正常。他更關心的是戶部呈上的秋稅收繳明細,以及兵部關於北涼邊軍換防的奏請。

  他並不知道,早在三天前,一封關於「和親隊伍遇襲失聯」的六百里加急密報,已送入京城。只是那封密報並未按例直呈御前,而是被人半途截下,送進了鄧尚書府的書房。

  燭光下,鄧尚書看著密報上「遇襲」「退守荒堡」「敵情不明」等字眼,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緩緩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紙張邊緣捲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父親,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鄧馨兒站在一旁,指尖不安地絞著帕子,「若是事後陛下查知……」

  「陛下不會知道。」鄧尚書聲音平淡,「北涼驛路本就因風雪時有中斷,此次『中斷』得久一些,也屬尋常。待消息再也壓不住時……」他抬起眼,眼中寒光一閃,「該發生的,早已發生了。」

  鄧馨兒咬了咬唇:「可王爺他……」

  「寧王近日在府中『靜心思…」他抬起眼道。「你只需做好你的平王妃,其餘的事,為父自有安排。」

  鄧馨兒低下頭,不敢再言。她想起那夜裴衍猩紅著眼衝出府門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卻越發濃重。

  然而鄧尚書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個人——一個深居後宮、看似與世無爭的女人。

  景皇貴妃,裴曦的生母。

  景皇貴妃宮內,炭火融融,暖香裊裊。

  景皇貴妃卻坐立難安

  她面前的紅木雕花桌上,擺著一盆精心養護的珍珠羅漢松盆景。松針蒼翠,姿態嶙峋,正是裴曦最喜愛的款式。

  按約定,若沿途平安,每五日便會有一盆這樣的微型盆景,以「貢品」或「驛承孝敬」的名義送入宮中,盆景底部暗格內藏有裴曦親筆的平安符。

  可今日,該來的盆景,沒有來。

  「娘娘,」貼身劉嬤嬤低聲勸道,「許是風雪阻了路,或是殿下忙於行程,一時顧不上。」

  「曦兒不會。」景皇貴妃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顫意,「他答應過本宮,只要還能提筆,就不會讓本宮懸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宮闕連綿,琉璃瓦上覆著薄雪,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必須做點什麼。

  但她不能出面。一個深宮妃嬪,無端關切和親隊伍行程,必惹猜疑。

  她想起了祥嬪。那個出身低微、卻將兒子教得深藏不露的女人。祥嬪是既能傳遞消息,又不會引人注目的最好人選。

  「備轎,」景皇貴妃轉身,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去祥嬪宮。」

  祥嬪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聽得景皇貴妃突然到訪,她手中銀剪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起身相迎。

  禮畢奉茶後,景皇貴妃揮退左右,直接道出來意。

  祥嬪靜靜聽完,面上依舊溫婉平和,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她想起兒子那夜從城牆歸來後的眼神,想起他這些時日暗中調動的那些不見光的人手和資源。

  「貴妃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了。」祥嬪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只是臣妾人微言輕,六皇子也不過是個閒散王爺,這般大事,恐怕……」

  「本宮知道你有辦法。」景皇貴妃直視著她,眼中是豁出去的坦誠與懇切,「曦兒在京中能信得過的人不多,誠兒是其中一個。本宮不求你們能調兵遣將,只求……給該知道的人,遞一句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告訴平王裴衍,他的青梅竹馬,和他最敬重的二皇兄,正被人困在半路上,生死未卜。而朝中,有人不想看著讓他們活著。」

  祥嬪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良久,她緩緩起身,對景皇貴妃深深一福:「臣妾,盡力而為。」

  消息是次日傍晚,由一個賣柴老農「無意」說給平王府後門小廝聽的。

  小廝當笑話講給管家周叔,周叔卻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衝進了裴衍的書房。

  書房內,裴衍正在看北境地圖。他這幾日看似閉門不出,實則已將北境地形、驛路、可能的險要之處反覆推演了無數遍。心底那股不安日益熾烈,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聽完周叔語無倫次的稟報,裴衍手中的狼毫筆「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那雙眼睛,一點點沉下去,沉成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

  「鄧馨兒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王妃在佛堂……」

  裴衍起身,大步走向佛堂。

  佛堂內香菸繚繞,鄧馨兒正跪在蒲團上誦經,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裴衍的臉色,手中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王、王爺……」

  「和親隊伍遇襲,退守荒堡,消息被壓。」裴衍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鄧馨兒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否認,卻在裴衍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鄧馨兒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嘴角滲出血絲。

  「你們鄧家,很好。」裴衍的聲音冷得像冰,再不見半分往日情意,「若她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鄧家滿門——陪葬!」

  說完,他再不看她一眼,轉身衝出門外。

  「周叔!點兵!本王的親衛營,全部輕騎簡裝,半刻鐘後府門前集合!」

  「王爺!無詔調兵,形同謀逆啊!」周叔嚇得忙勸道。

  「本王去救人,問心無愧!」裴衍霍然轉身,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本王今日,就是要殺出京城,去北境——接我的家人回家!」

  「王爺!」鄧馨兒頭髮凌亂,不顧臉上帶著巴掌紅印,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