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祖父,是護國公樂擎


  樂闌珊默然。

  「他像一團火,熾烈,明亮,卻也容易燒傷自己和身邊的人。」

  裴曦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風雪聽,「而你,像一塊玉,溫潤,堅韌,卻也需要烈火淬鍊,方能顯其光華。」

  他轉過頭,看向她:「謝謝你信我。」

  樂闌珊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勸他回去,不全是為了大局。」

  裴曦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也擔心他留在此地,會因衝動誤事,更擔心他與我之間……生出不必要的齟齬。」

  樂闌珊垂下眼睫,沒有否認。

  「你放心。」裴曦的聲音里透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我會護你周全,直到……你不需要我護的那一天。」

  

  這話說得含蓄,樂闌珊卻聽懂了。他不是要永遠將她護在羽翼下,而是要在她長出自己翅膀之前,為她擋住風雨。

  「殿下為何……」她再次問出那個問題,「為何要為我做到如此?」

  裴曦笑了笑,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淺:「或許是因為,在這世上,能讓我覺得『值得』的人與事,本就不多。」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那隱約可見的氈帳輪廓,眼神漸深:「而北涼王庭……」

  這話說得極輕,沒有說完,卻重如千鈞。

  樂闌珊心頭一震,倏然抬眼看他。

  裴曦卻已轉身,走向馬車:「收拾一下,該啟程了。拓跋的『歡迎儀式』,想必不會讓我們久等。」

  他的背影單薄如紙,步履卻穩如磐石。

  樂闌珊看著他的背影,又望向裴衍消失的南方,最後將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殺氣隱伏的營地。

  三個方向,三條路。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最後一絲彷徨壓入心底。

  然後,轉身,登上鳳輦。

  車輪再次碾過積雪,向著既定的命運,緩緩行去。

  拓跋的前哨營地,與其說是營地,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軍事堡壘。

  氈帳不是散落分布,而是呈環形層層排列,外圍立著削尖的木柵,柵外挖有淺壕,壕中插滿倒刺。巡邏的騎兵一隊接著一隊,馬蹄聲在凍土上踏出沉悶而規律的節奏,空氣中瀰漫著馬糞、皮革和一種未曾熄滅的火炭混合的氣息。

  肅殺,壓抑。

  當昭國的車隊駛入營地大門時,所有北涼士兵的目光齊刷刷投來。那些目光里沒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審視,如同刀鋒刮過皮膚。

  樂闌珊的鳳輦被引至營地中央最大的金色王帳前。

  帳外空地上,立著兩排赤膊的北涼力士,手持彎刀,肌肉虬結,身上繪著猙獰的狼頭圖騰。更遠處,弓箭手隱在氈帳陰影中,弓弦半開。

  這不是迎接,是威懾。

  裴曦的馬車停在鳳輦旁。他緩緩下車,腳步虛浮,需要侍衛攙扶。樂闌珊也下了鳳輦,依舊是一身素白,外罩錦氅,面上覆著輕紗。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病弱,一個纖柔,在這虎狼環伺之地,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靜氣。

  王帳的厚氈門帘被猛地掀開。

  一人大步走出。

  那是個年約四十的壯碩男子,身穿黑熊皮裘,頭戴金狼冠,面容粗獷,眼如銅鈴,頷下一部虬髯,正是北涼實際的主宰——拓跋王叔。

  他的目光如實質的刀,先落在裴曦身上,審視片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牢牢釘在樂闌珊身上。

  「昭國寧王,明怡公主。」拓跋開口,聲音洪亮如鍾,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本王在此等候多時了。」

  裴曦微微頷首,不卑不亢:「有勞王叔遠迎。本王奉大昭皇帝之命,護送明怡公主前來和親,願兩國永結秦晉之好。」

  「秦晉之好?」拓跋嗤笑一聲,猛地抬手,指向樂闌珊,「就憑她?一個罪臣之女,頂著公主虛名,便想進我北涼王庭,做未來的可敦(王后)?」

  這話說得極其侮辱,四周北涼將士發出陣陣鬨笑。

  樂闌珊面紗下的臉毫無波瀾,只輕輕抬起眼,看向拓跋。

  她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雪原深處的冰湖,反而讓拓跋的笑音效卡了一下。

  「王叔此言差矣。」裴曦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明怡公主乃我皇陛下親封,玉牒記名,享公主俸祿儀制,便是大昭金枝玉葉。和親之事,乃兩國國書所定,王叔此言,莫非是對兩國盟約有異議?」

  他將一頂「破壞邦交」的大帽子輕巧地扣了過去。

  拓跋臉色一沉:「本王自然尊重大昭皇帝。但和親貴在誠心!你們昭國若真有誠意,為何不送真正的皇室公主?送個罪奴過來,是瞧不起我北涼嗎?」

  話音未落,他眼中殺機暴漲,猛地揮手:「此等羞辱,本王豈能容忍!來人——」

  「王叔且慢。」

  樂闌珊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她上前一步,與裴曦並肩,直面拓跋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緩緩抬手,摘下了面上的輕紗。

  風捲起她頰邊碎發,露出一張清麗蒼白卻沉靜如水的臉。她沒有看四周環伺的刀斧手,只看著拓跋,一字一句道:

  「王叔可知,我祖父是誰?」

  拓跋眯起眼。

  「我祖父,是護國公樂擎。」樂闌珊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當年北境,『蒼狼』之名,可止小兒夜啼。王叔當年,也應與我祖父交過手吧?」

  拓跋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樂擎!那個曾經讓他損兵折將、夜不能寐的名字!

  「我樂家滿門忠烈,祖父為國戍邊三十年,身上刀傷箭疤無數。獲罪之事,乃朝中奸佞構陷,天下明眼人皆知其冤。」樂闌珊脊背挺得筆直,眼中漸漸燃起一簇冰冷而驕傲的火光,「我樂闌珊,身上流著樂家的血,承著樂家的骨。今日奉旨和親,不是以罪奴之身,而是以樂家女兒、大昭公主的身份,前來締結兩國之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北涼士兵,聲音陡然提高:「若王叔覺得,我樂家血脈不配入北涼王庭,覺得我大昭誠意不足——那便請王叔直言!我樂闌珊雖一介女流,卻也知『氣節』二字!寧可血濺此地,也絕不辱沒門楣,令我大昭蒙羞!」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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