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依娜郡主
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仿佛停滯了。那些原本鬨笑的北涼士兵,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樂擎的威名,在北涼軍中仍有流傳。
而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在王叔盛怒之下昂首直言,光是這份膽氣,便足以令人側目。
拓跋死死盯著樂闌珊,眼中殺意、怒火、驚疑交雜。他確實想給昭國一個下馬威,甚至想過藉此殺了這和親公主,挑起事端。
可他沒料到,這女子竟如此剛烈,更搬出了樂擎!
殺一個虛名公主容易,但殺樂擎的孫女……意義便不同了。那會激起昭國軍中舊部的憤慨,甚至可能讓一些對樂擎抱有同情的老將離心。
更何況,她句句占著「大義」,若真在此地逼死她,昭國便有了十足的發兵藉口。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父王!」
一個清脆如銀鈴的女聲,忽然從王帳後方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北涼裝扮的少女快步走來。她約莫十七八歲,身穿赤紅狐裘,頭戴彩羽銀冠,膚色是草原女兒特有的蜜色,眉眼明艷如烈日,顧盼間神采飛揚。
正是拓跋王叔的獨生女兒——阿依娜郡主。
她走到拓跋身邊,瞥了一眼場中情形,唇角勾起一抹明媚卻略帶譏誚的笑:「父王這是在做什麼?大老遠把人接來,就是要嚇唬一個姑娘家嗎?傳出去,不怕草原各部笑話咱們北涼沒有待客之道?」
拓跋皺眉:「阿依娜,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
阿依娜挑眉,竟直接挽住了拓跋的手臂,嬌聲道,「女兒聽說昭國公主來了,特地跑來瞧瞧未來的『可敦』是什麼模樣呢。」
她說著,目光已落到樂闌珊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評估。
樂闌珊也靜靜回望她。
兩個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如雪原冷月,清冽堅韌;一個如草原烈火,明媚張揚。
阿依娜忽然笑了,轉頭對拓跋道:「父王,我看這公主挺好的,長得好看,膽子也大。比那些聽說要來北涼就哭哭啼啼的中原貴女強多了。殺了多可惜?不如留著,說不定……還挺有意思的。」
她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根針,輕輕挑破了緊繃至極的氣球。
拓跋臉色變幻,看著女兒嬌俏的笑臉,又看看場中脊背挺直、毫無懼色的樂闌珊,再看看一旁沉默卻目光深沉的裴曦。
良久,他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轉身:「既然如此,便請公主和寧王入帳休息!明日啟程,前往王庭!」
說罷,頭也不回地進了王帳。
阿依娜卻沒有立刻跟進去。
她走到樂闌珊面前,歪著頭,又仔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你比你祖父,更有意思。」
然後,她粲然一笑,轉身如一團跳動的火焰,追著父親進了王帳。
臨進帳的時候,阿依娜回頭看了一眼裴曦,目光有些複雜。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樂闌珊和裴曦暫時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一笑。
阿依娜的出現,激起了新的浪花。
裴曦輕輕咳嗽一聲,對樂闌珊低語:「這位郡主,不簡單。」
夜色如墨,浸透了拓跋的營地。
中央王帳內,牛油燭火將拓跋魁梧的身影投在氈壁上,隨著火焰跳動而搖晃,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面前鋪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手指重重點在昭國北部疆域,眼神陰鷙。
帳簾輕響,阿依娜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奶走了進來。她已換下白日那身張揚的紅裘,穿著一件柔軟的淺褐色長袍,長發鬆散披下,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柔婉。
「父王,還在看地圖?」阿依娜將羊奶放在案几上,湊近了些,目光也落在地圖上,「您真打算讓那個昭國公主進王庭,嫁給可汗堂兄?」
拓跋沒有立刻回答,端起羊奶喝了一大口,才沉聲道:「樂擎的孫女……倒是有幾分她祖父的硬骨頭。」他冷哼一聲,「可惜,骨頭再硬,也是別人手裡的棋子。」
隨後,他看了看阿依娜,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莫非你對你堂兄有意思?」
「才不呢!」阿依娜扭捏了一下,「我可看夠了北涼的沙漠,要是可以去大昭就好了。」
她的目光露出了光芒,眼神望著遠方,在憧憬著什麼。
過了一陣子,阿依娜歪著頭,似乎在想什麼,忽然問道:「那個昭國寧王呢?我看他病懨懨的,風吹就倒的樣子,說話倒是不卑不亢。」
提到裴曦,拓跋眼中掠過一絲輕蔑,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思量取代:「裴曦……一個藥罐子皇子,在昭國朝堂無足輕重。昭帝派他來,不過是當個擺件,順便……」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探探我北涼的底。」
「可女兒覺得,他沒那麼簡單。」
阿依娜在父親身邊坐下,托著腮,眼神有些飄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靜,像我們聖山腳下的天湖,看著淺,其實不知道有多深。而且……他明明病得厲害,站在那兒卻像棵生了根的雪松,風雪再大也吹不倒似的。」
拓跋聞言,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釘在女兒臉上:「阿依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依娜被父親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語氣卻依舊帶著少女特有的執拗:「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他跟咱們草原上的男人不一樣。不吵不鬧,不顯山不露水,但就是讓人……挪不開眼。」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臉頰在燭光映照下,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
拓跋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著女兒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喜歡他?」
「父王!」阿依娜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臉更紅了,「我、我就是覺得他挺特別的!誰喜歡他了!一個病秧子……」
她的否認急促而慌亂,反而更印證了拓跋的猜測。
拓跋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碗中羊奶都濺了出來:「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