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這分明是拓跋的詭計
裴衍踏入京城時,正是子夜。
城門在他面前沉重地打開,又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如同一張巨口將他吞入腹中。
長街空蕩,只有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單調的迴響,兩側高牆的陰影投下來,將人與馬都吞噬其中。
沒有凱旋的儀仗,沒有迎接的百官,甚至沒有一道多餘的目光。
他被直接「護送」回了平王府。
府門在他面前關閉的剎那,一隊羽林衛無聲地接管了王府外圍的防務,明晃晃的刀槍在燈籠昏黃的光下泛著冷光。沒有聖旨宣讀,沒有罪名宣告,但這森嚴的戒備,已是最明確的軟禁。
裴衍站在前庭,玄甲未卸,披風上北境的霜雪尚未化盡。他望著緊閉的朱漆大門,望著門縫外隱約可見的兵戈影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就是他拼命趕回來的「家」。
「王爺,」周叔顫巍巍地迎上來,老眼含淚,「您、您可算回來了……貴妃娘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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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在哪兒?」裴衍打斷他,聲音沙啞。
「在、在書房等您……」
裴衍大步走向書房。推開門,燭火通明,儷貴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華服,妝容精緻,面色紅潤,哪裡有半分「急病昏迷」的模樣?
他心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了。
「衍兒,」儷貴妃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心疼,「你可算回來了,讓母妃好生擔心……」
「擔心?」裴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冷冷地看著她,「母妃是擔心我激怒父皇,毀了您和鄧家多年的謀劃吧?」
儷貴妃臉色微變:「衍兒,你怎麼跟母妃這樣說話?母妃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你可知你私自調兵、擅離京城、干預和親,哪一條都是重罪!若不是母妃提前在陛下面前為你轉圜,你現在就該在天牢里了!」
「轉圜?」裴衍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諷刺,「母妃的轉圜,就是把我像條狗一樣鎖回這籠子裡?就是眼睜睜看著二皇兄和樂闌珊在北涼生死不明?」
「寧王和那樂闌珊自有他們的命數!」儷貴妃語氣嚴厲起來,「衍兒,你醒醒吧!那樂闌珊已經是北涼的人了,她跟你再無瓜葛!你現在要做的,是向陛下請罪,是穩住你的平王之位,是想想怎麼對付你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而不是為了一個罪奴,把自己搭進去!」
「罪奴……」裴衍重複這兩個字,眼中血絲瀰漫,「母妃,您和鄧家,是不是早就盼著她死?鷹止堡的刺客,跟你們有沒有關係?」
「放肆!」儷貴妃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竟敢如此揣度你的母妃!裴衍,你是不是瘋了!」
「我是瘋了。」裴衍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從你們三年前把她趕出府門那一刻起,從我知道她在雜役司受盡折磨那一刻起,我就該瘋了!可我還在忍,還在想著大局,想著母妃的期望,想著鄧家的扶持……結果呢?我換來的是什麼?是連護住一個人的能力都沒有!」
他後退一步,脊背挺得筆直,眼中是徹底的失望與決絕:「母妃,從今往後,我的事,不勞您費心了。這平王府的牢籠,我住著便是。但請您記住——若樂闌珊真的死在北涼,我裴衍,與鄧家,與所有推波助瀾之人,不死不休!」
說完,他再不看她煞白的臉,轉身大步離去。
書房門被他重重摔上,震得樑柱都在輕顫。
儷貴妃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精心修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兒子決絕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種失控的恐慌。
這個從小聽話、驕傲卻順從的兒子,好像真的……要脫離她的掌控了。
次日清晨,儷貴妃便鳳冠朝服,直入御書房請罪。
她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聲淚俱下,訴說裴衍年輕氣盛、重情重義,皆因自己管教無方,懇請昭帝念在父子之情、念在裴衍往日軍功,從輕發落。
昭帝高坐御案之後,明黃的龍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威嚴深沉。他聽著儷貴妃的哭訴,手指緩緩摩挲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加蓋北涼狼頭印的密信,神色莫測。
「愛妃起來吧。」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衍兒的事,朕自有計較。」
儷貴妃心頭稍安,以為昭帝氣已消了大半,忙叩謝隆恩,起身侍立一旁。
卻聽昭帝話鋒一轉:「不過,衍兒此番作為,確是大過。不罰,不足以正國法,儆效尤。即日起,平王禁足府中,無詔不得出。北境兵權,暫由瑞王代管。」
儷貴妃心又提了起來,轉入瑞王手,這可是個危險的信號。
但這處罰已比她預想的輕了許多,忙再次謝恩。
就在這時,昭帝將手中那封密信,輕輕推到了御案邊緣。
「愛妃看看這個。」
儷貴妃疑惑上前,拿起密信展開,才看了幾行,臉色驟變!
信是拓跋王叔親筆,以雄渾霸道的北涼文字書寫,語氣強硬,大意是:
欣聞大昭平王裴衍英武非凡,本王有女阿依娜,乃草原明珠,堪為良配。願以愛女聯姻平王,永固兩國之好。為表誠意,明怡公主一行,本王暫留王庭款待,待聯姻之事落定,自當風光送嫁,兩喜臨門。若大昭無意……則明怡公主安危難料,北境烽火,或將重燃。
這哪裡是求親?這是威脅!是以樂闌珊和整個使團的性命為質,逼大昭就範!
更狠的是,拓跋要求阿依娜嫁為「平妻」,與鄧馨兒地位相當,這分明是要在裴衍身邊埋下一顆北涼的釘子,同時狠狠打鄧家的臉!
「陛下,這、這萬萬不可!」儷貴妃失聲道,「衍兒已娶正妃,豈能再娶平妻?況且那北涼蠻女,粗鄙不堪,怎配入我天家?這分明是拓跋的詭計,想藉此插手我昭國內政!」
「朕知道。」昭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壓力,「但樂闌珊和曦兒在他們手上。北境剛剛經歷一場敗仗,軍心未穩,國庫空虛,此時若再與北涼開戰……」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為了一個樂闌珊,為了一個本就體弱的兒子,再次掀起國戰,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