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和親被退只怪樂闌珊一人
京城城門,在風雪初歇的清晨緩緩開啟。
朱漆城門高闊森嚴,門下卻並無多少迎接的儀仗,只有一列披甲禁軍肅立兩側,甲冑冰冷,神情冷漠。
沒有百官,沒有內侍宣旨,甚至沒有一句「奉詔相迎」。
車隊在城門前停下時,空氣仿佛凝住了一瞬。
「核驗文牒。」
守城將領聲音平直,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馬車上的徽記。
文牒遞上去,被翻看得極慢。雪水順著甲葉滴落,在青石地上濺開一小片水痕。
樂闌珊坐在車內,指尖微微收緊。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疏忽,也不是怠慢。
這是刻意的。
她是「和親失敗」的人,是「被搶回來的公主」,是這一場北境風波里,最容易被推出去承擔後果的那個名字。
「寧王殿下需即刻入宮,著太醫診治。」
守將合上文牒,語氣冷硬,「其餘人等,暫且回府,聽候處置。」
不是「回府休整」,而是——聽候處置。
馬車外一陣輕微的騷動。
樂闌珊卻沒有掀簾。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柄短刃。
刀鋒未出,卻已冰涼貼腕。
原來穆赤說得沒錯——
活著回京,不是恩典。
是清算的開始。
昭京,承天殿。
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九龍金階之上,昭帝端坐龍椅,明黃朝服映著殿外慘白的天光,臉上卻無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鬱的雷霆之色。
他手中捏著一份邊關急報和數份御史彈劾的奏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班,人人屏息垂首,連最輕微的衣料摩擦聲都清晰可聞。
空氣凝固如鐵,唯有銅鶴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龍涎香菸,扭曲著向上攀升,仿佛殿內所有人緊繃的心緒。
和親公主被退回來了。
自大昭開國以來,與周邊部族和親聯姻不下數十次。
公主有在異域站穩腳跟、成為一方依靠的;有鬱鬱而終、香消玉殞的;甚至有過剛烈不屈、被折磨致死的……但被對方以「內部事繁、無心操辦」這等近乎兒戲的理由,客客氣氣「送」回來,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不是拒婚,是羞辱。是北涼可汗穆赤,用最「禮貌」的方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整個昭國朝廷的臉上。
更遑論,這其中還摻雜著平王裴衍新婚之夜抗旨逃婚、私自北上、與北涼可汗結拜等等一系列駭人聽聞、匪夷所思的變故。
每一件單拎出來,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如今卻像一串點燃的炮仗,接連炸響。
「啪!」
昭帝終於將手中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之上,那一聲悶響如同驚雷,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誰來告訴朕,」昭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穿透沉寂的大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大昭的金枝玉葉,朕親封的明怡公主,為何會像一件不受歡迎的貨物,被人從北涼王庭『退』了回來?朕的皇子,一個新婚逃遁,無視君父,結交敵酋;一個身為正使,卻護不住和親公主,落得重傷狼狽而回!我大昭的國體何在?皇家的顏面何存?!」
憤怒的詰問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無人敢應。
不少老臣已經氣得渾身發抖,鬍鬚直顫,那是百年未有之恥!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寧王殿下、瑞王殿下、明怡公主——覲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只見裴曦被兩名內侍攙扶著,緩緩步入大殿。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左肩至胸口處厚厚的繃帶在朝服下依然顯眼,每走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力氣,身形搖搖欲墜,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維持著慣有的平靜,只是更深沉了些。
裴誠緊隨其後,一身親王蟒袍,面容沉靜,步履穩健,與裴曦的病弱形成鮮明對比。
走在最後的,是樂闌珊。
她已換下了一路風塵的衣衫,穿上了公主規制的朝服,卻洗盡了鉛華,不施粉黛,長發簡單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面色同樣蒼白,但眼神清澈平靜,迎著滿殿或探究、或鄙夷、或憤怒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殿前,與裴曦、裴誠一同跪下。
昭帝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人,尤其在裴曦身上停頓良久,眼中怒意未消,卻隱約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寧王,你的傷勢如何?」昭帝冰冷地問道。
「謝父皇垂詢,」裴曦被內侍扶起,聲音虛弱但清晰,「兒臣無礙,只是些許皮肉傷,勞父皇掛心。」
「皮肉傷?」一位白髮蒼蒼的御史大夫終於按捺不住,出列厲聲道,「寧王殿下!老臣敢問,這和親之事,究竟因何失敗至此?您身為正使,負有全責!公主被退,您重傷而回,這豈是一句『皮肉傷』可以遮掩的?此乃國恥!天大的國恥!」
「王御史所言極是!」立刻有數位大臣附和,群情激憤。
裴曦輕輕咳嗽兩聲,臉色更白了幾分,卻緩緩再次跪下:「王大人與諸位所言甚是。此次和親失敗,使國蒙羞,皆因兒臣無能,籌劃不周,應對失當,未能完成父皇重託。所有罪責,兒臣一力承擔,甘受任何懲處。」
「二皇兄!」裴誠眉頭微蹙,也撩袍跪下,「父皇,此次北涼之行,變故迭生,非寧王兄一人之過。北涼王庭內部傾軋,拓跋王叔囂張跋扈,可汗穆赤心思難測,皆是變數。寧王兄一路殫精竭慮,周旋其間,更在歸途遇襲時挺身護駕,身負重傷!望父皇明察,念其苦勞與傷勢,從輕發落!」
「瑞王殿下此言差矣!」鄧尚書此時出列,面色沉痛,語氣卻陡然轉為凌厲,「縱有千般理由,和親失敗、公主被退乃是不爭之事實!然而老臣以為,此番禍事之根源,不在寧王殿下之失職,亦非平王殿下之一時衝動,而在於一人——那樂氏闌珊!」
殿內死寂。
昭帝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緩緩抬手,示意鄧尚書繼續說下去。
那一刻,樂闌珊心頭一沉。
她終於明白——
這一刀,並不是指責。
而是制度,已經允許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