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切都是臣女的錯
得了昭帝許諾，鄧尚書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般掃向跪在一旁的樂闌珊：
「此女本是罪臣之後，身負血案，不祥之身！陛下仁德，賜其公主之名，許其戴罪立功，前往和親。誰知她非但不知感恩圖報，反在北涼期間行事不端、言行失矩，更與平王殿下舊情未斷、牽扯不清，以致平王殿下為其神魂顛倒、行事瘋魔，寧王殿下亦因其受累重傷！此乃紅顏禍水，災星臨朝！」
此言一出，立刻有數名大臣出列附議：
「鄧尚書所言極是！樂氏確為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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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此女，平王豈會抗旨逃婚？寧王豈會重傷險死？」
「紅顏殃國，史不絕書！陛下當斷則斷，不可再留此禍患於朝中！」
「請陛下嚴懲樂氏，以儆效尤，以正風氣！」
殿內一時群情洶湧，仿佛所有過錯皆繫於樂闌珊一身。
樂闌珊跪在殿中，面色蒼白，卻始終垂眸不語，神色坦然，嘴角含著微笑。唯有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朝堂爭論趨於白熱化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鎧甲摩擦的鏗鏘之音。
「平王殿下——到！」
眾人愕然回頭。
只見裴衍一身風塵僕僕的玄色勁裝，未著朝服，鬢髮凌亂，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與風霜，眼中卻燃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他大步踏入承天殿，看也沒看兩旁神色各異的朝臣，徑直走到最前方，在裴曦和樂闌珊身側，「砰」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兒臣裴衍，參見父皇！」
昭帝盯著這個讓他又愛又恨、此刻更是怒火中燒的兒子，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才寒聲道：「你，還敢回來？」
裴衍抬起頭，迎著昭帝凌厲的目光，毫無懼色：「兒臣不但要回來，還要告訴父皇，和親失敗，未必是壞事！」
「放肆！」昭帝勃然變色。
「父皇！」裴衍的聲音提高，壓過了昭帝的怒斥，「那北涼可汗穆赤，表面謙和，內藏奸詐！他若真心求娶，豈會因兒臣一人之事便輕言退婚？這分明是早有預謀，借題發揮，意在羞辱我大昭，試探我底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樂闌珊蒼白的側臉，眼中痛色一閃而過，隨即轉為更加桀驁的堅定：「至於北涼可能的侵犯，父皇不必憂心！北境防線，兒臣經營多年，將士用命，壁壘森嚴！他穆赤若敢來犯，兒臣必率軍迎頭痛擊，讓他知道，我大昭的尊嚴，不是靠送女人去和親換來的，是靠鐵與血打出來的！」
這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沸油，瞬間引爆了整個朝堂！
武將隊列中，不少與裴衍並肩作戰過的將領面露激賞，暗暗點頭。而文臣那邊，尤其是以鄧尚書為首的清流，則紛紛色變，斥其「狂妄無禮」、「敗壞邦交」、「火上澆油」。
「逆子！逆子！」昭帝氣得手指發顫，「你闖下如此滔天大禍，竟還不知悔改，在此大放厥詞！來人——」
「陛下息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越卻透著無比決絕的女聲，清晰地在殿中響起。
樂闌珊，緩緩抬起了頭。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跪在殿中、脊背挺直的女子身上。
樂闌珊迎著昭帝震怒未消的目光，也迎著滿朝文武或驚愕、或審視、或鄙夷的視線，緩緩地，將頭上的公主珠冠取下，雙手捧於身前。
那頂象徵著「明怡公主」身份的珠冠，在殿內光線映照下，依舊華貴璀璨，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而諷刺。
「陛下，」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平穩，仿佛早已將所有的驚惶、恐懼、委屈都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今日一切罪責，根源皆在臣女。」
此言一出，連憤怒的昭帝和爭吵的朝臣都暫時安靜下來，看著她。
「若非臣女戴罪之身，若非樂家舊案未明，北涼便無『以罪奴充公主』之藉口發難。」她一字一句，條分縷析，將最尖銳的矛盾輕輕揭開，「若非臣女與平王殿下曾有舊誼，便不會引來平王殿下關切過甚，以至行事出格，激化矛盾。若非臣女無能，在北涼王庭未能斡旋得當，便不會讓寧王殿下身負重傷，讓使團蒙受損失，更讓大昭……蒙受此等奇恥。」
她將每一項罪名，都攬到了自己頭上。沒有辯解，沒有哭訴，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她，樂闌珊，才是這一切禍事的源頭，是那枚不祥的「災星」。
裴衍猛地轉頭看向她，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痛：「闌珊！你胡說什麼！這與你何干？」
裴曦也劇烈地咳嗽起來，想要說什麼，卻被樂闌珊輕輕搖頭制止。
樂闌珊沒有看他們，只是捧著珠冠，向著御階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及冰冷光滑的金磚：
「臣女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懇請陛下，廢除臣女公主封號，所有罪責，由臣女一人承擔。」
她伏在地上，單薄的身形在金磚映襯下，渺小得如同塵埃。但那清晰堅定、甚至帶著某種凜然氣節的話語，卻重重敲在每個人心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連最激憤的御史，一時都啞口無言。面對一個主動請罪、將一切攬下、甚至不求活命的女子，那些義正辭嚴的斥責，忽然就有些難以出口。
昭帝高踞御座，俯視著下方伏地的樂闌珊，眼中怒意未消，卻同樣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審視。這個樂擎的孫女……倒真有幾分她祖父的硬骨頭。只是，這骨頭用在了這裡。
嚴懲樂闌珊，可以平息部分朝野之怒，彰顯國法威嚴。而對裴曦和裴衍的處罰，則可以藉此「從輕」，平衡各方勢力，維持皇家表面和睦。
就在昭帝心中權衡未決之時，殿外再次傳來內侍的稟報：「陛下，景皇貴妃娘娘、儷貴妃娘娘，在殿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