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要記住今天
午時，樂闌珊已經跪了四個時辰。
膝蓋早就沒了知覺，整個人冷得發抖，嘴唇凍得發紫。當婆子終於來說「王妃讓你起來了」時，她試圖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裝什麼柔弱？」婆子嗤笑，「趕緊的！廚房還等著人幹活呢！」
樂闌珊扶著廊柱，慢慢活動僵硬的腿。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扎。她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廚房走去。
每一步，都在心裡數著。
一步，兩步，三步……
樂闌珊，你要記住今天。記住這份屈辱，記住這份寒冷，記住這些人的嘴臉。
然後，活下去。
活著，才能討回來。
廚房在後院最西邊，是個獨立的大院子。樂闌珊走進去時，裡面正忙得熱火朝天——洗菜的、切菜的、燒火的、炒菜的，幾十號人各司其職，油煙味和喧譁聲混在一起。
管事的是個胖婆子，姓王，人稱王嬤嬤。她正叉著腰指揮小丫鬟搬米，看見樂闌珊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就是那個罪奴？」王嬤嬤的聲音粗嘎，「王妃交代了，你以後就在廚房幹活。先去把那一筐蘿蔔洗了、切了。」
樂闌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牆角堆著一大筐蘿蔔，少說也有百八十斤。旁邊還放著個巨大的木盆和一把鈍刀。
這是故意刁難。一個人，一個下午，根本不可能洗完切完這麼多蘿蔔。
但她沒說話，只是走過去，開始搬蘿蔔。
蘿蔔沾著泥土，冰冷沉重。她彎下腰，一次抱三四個，來回幾趟，胳膊就開始發酸。等把蘿蔔都搬到井邊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又涼透骨髓。
打水，洗蘿蔔。
井水冰冷刺骨，手伸進去沒一會兒就凍得通紅。蘿蔔上的泥土很難洗，得用刷子使勁刷。她蹲在井邊，一個一個地洗，動作不緊不慢，卻很有條理。
廚房裡的下人們不時偷看她，竊竊私語。
「看那樣子，還真當自己還是大小姐呢。」
「聽說以前是樂將軍的孫女，金枝玉葉的，現在淪落到這地步……」
「活該！誰讓她勾引王爺！」
樂闌珊充耳不聞。她專注地洗著蘿蔔，每一個都洗得乾乾淨淨，擺在旁邊的竹筐里。洗到一半時，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手指上好幾處破皮，滲出血絲。
但她沒停。
洗蘿蔔而已。比起教坊司那些活兒，比起北涼那些刀光劍影，這算什麼？
終於洗完，開始切。
那把刀鈍得要命，切蘿蔔很費勁。她試了試，轉身去找磨刀石。
「幹什麼？」一個小丫鬟攔住她，「王嬤嬤說了，就用那把刀！」
樂闌珊看了她一眼。那丫鬟大概十五六歲，眼神躲閃，顯然是被人指使的。
「刀鈍，切得慢。」樂闌珊平靜地說，「耽誤了晚飯，是你擔還是我擔？」
小丫鬟噎住了。
樂闌珊不再理她，找到磨刀石，打了點水，開始磨刀。她磨得很仔細，刀鋒與石頭摩擦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廚房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這個曾經的大小姐，現在的罪奴，居然真的會磨刀？
刀磨好了，鋒利了許多。
樂闌珊回到案板前，拿起一個蘿蔔，開始切。
她的手很穩，刀法利落。蘿蔔被切成均勻的薄片，一片一片落在筐里，發出清脆的聲響。那節奏不快，卻連綿不斷，不一會兒就切出了一小堆。
王嬤嬤原本在喝茶，這會兒也放下茶杯，眯著眼睛看。
這丫頭，不簡單。
樂闌珊切到一半時，鄧馨兒帶著秀清來了廚房。
「王妃怎麼來了？這兒油煙重，別熏著您。」王嬤嬤趕緊迎上去。
鄧馨兒用帕子掩著鼻子，目光落在樂闌珊身上:「本王妃來看看，咱們的『公主殿下』幹活幹得怎麼樣。」
樂闌珊沒停，繼續切蘿蔔。
「喲，還挺認真。」鄧馨兒冷笑，「王嬤嬤，她幹了多少了？」
「回王妃，蘿蔔都洗完了，切了一半。」
「一半？」鄧馨兒挑眉，「這都什麼時辰了，才切一半？晚上王爺要宴客，蘿蔔是要用來雕花的，切這麼慢怎麼行？」
樂闌珊終於停下刀，抬頭看她:「王妃說要雕花？」
「怎麼，不會？」鄧馨兒得意地笑了，「也是，你以前是大小姐，怎麼會這種下人幹的活兒？不會就直說，本王妃可以找人『教』你。」
「不必。」樂闌珊重新拿起刀，「我會。」
鄧馨兒一愣。
樂闌珊沒再看她，而是從筐里挑出一個形狀勻稱的蘿蔔，放在案板上。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下刀。
刀鋒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只見她手腕輕轉，刀尖微挑，蘿蔔在她指尖旋轉，碎屑紛紛落下。廚房裡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瞪大眼睛看著。
她在雕花。
不是簡單的蘿蔔花，而是極其複雜的纏枝蓮紋。花瓣層疊舒展，枝葉蜿蜒纏繞，栩栩如生。更驚人的是，她雕的速度極快，手法嫻熟得像個老匠人。
鄧馨兒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會這個？」
樂闌珊雕完最後一刀，將那朵蘿蔔雕花放在清水裡一涮，然後輕輕放在盤中。蓮花沾了水，更顯晶瑩剔透。
「在教坊司學的。」她淡淡地說，「嬤嬤說，多學點手藝，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鄧馨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教坊司——那是鄧家把她送進去的地方。而現在，她竟然用在那裡學來的手藝，當眾打了鄧馨兒的臉。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好手藝。」
眾人回頭，看見阿依娜站在那兒。
她今天穿著一身北涼樣式的騎裝，外面罩著昭國樣式的斗篷，蜜色的臉龐被冷風吹得微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看著樂闌珊手中的雕花。
「郡主。」鄧馨兒勉強擠出笑容，「您怎麼來了？」
「聽說廚房來了個手藝好的，我來看看。」阿依娜走進來，徑直走到樂闌珊面前，拿起那朵蘿蔔雕花仔細端詳，「真漂亮。能教我嗎？」
樂闌珊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點頭：「雕花不難，重要的是手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