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這是她應得的
所謂「合適」的衣服,是一套粗布灰衣。
布料粗糙,貼在皮膚上,稍一動作便磨得生疼,袖口和褲腳處甚至開了線,破洞處灌風。
鞋子是單薄的布鞋,鞋底薄得幾乎沒有存在感。腳踩在地上,寒氣順著腳心往上爬,像貼著骨頭遊走。
那間所謂的「屋子」,其實是由堆雜物的棚子改的。
四面漏風,屋頂有破洞,地上只鋪著一層發霉的稻草。沒有床,只在角落裡放著一個破木桶,桶沿被磨得發亮,顯然是當馬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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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就湊合吧。」
領她來的婆子語氣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明兒開始,有你忙的。」
話音落下,門從外面「哐當」一聲鎖死。
黑暗裡,風雪從屋頂的破洞灌進來,呼嘯著撞在臉上。
冷意像細密的針,一根根扎進衣衫,刺進皮肉,最後停在骨頭上。
樂闌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那堆稻草前坐下。
稻草潮濕冰冷,她的指尖在觸到的那一刻微微一縮,卻很快放鬆下來。
黑暗中,她閉上眼。
腦海里卻安靜不下來。
祖父教她練劍時板著的臉;
父親把她抱上肩頭,看燈市時溫和的笑;
還有少年裴衍,站在桃花樹下,眼睛亮得發燙,對她說——
「闌珊,等我長大了,娶你做我的王妃。」
畫面忽然一碎。
變成鄧府侍衛砸匾時的悶響;
變成教坊司老鴇揮下的鞭影;
變成北涼風雪中,裴曦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最後,定格在承天殿上,昭帝那句毫無溫度的話——
「發還平王府,為奴。」
眼角一熱。
只一滴。
樂闌珊抬手,乾脆利落地抹掉,連停頓都沒有。
不能哭。
樂家的女兒,不哭給仇人看。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裴誠給的金瘡藥。瓶塞拔開,藥香清洌,一聞便知是好東西。
她看了一眼,又將瓶塞塞回去,重新收進懷裡。
在不知道是敵是友之前,任何善意,都可能是另一種刀。
她又取出那枚長命鎖,冰涼的鎖身貼在掌心。
握久了,反倒生出一絲微弱的暖意。
秋辭。
你還活著,對不對?
她沒有說出口,只將鎖貼身戴好,蜷縮在稻草上。
意識漸漸發沉時,她恍惚覺得,有人輕輕替她蓋上了一層薄被。
她知道那只是錯覺。
和親失敗後,她求裴曦收留小媛進寧王府。
回平王府,她生死難料,不該再拖一個無辜的人下水。
這樣就好。
念頭落定,她強迫自己入靜。
睡吧。
天亮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卯時初,天還黑著。
門被猛地推開。
三角眼婆子端著一個破碗走進來,碗裡是稀得幾乎透明的米湯,冷氣混著餿味。
「喝了!喝完去主院跪著!」
婆子聲音尖厲,「王妃說了,遲一刻,多跪一個時辰!」
樂闌珊接過碗,一口一口喝完。
喉嚨被冷湯颳得發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整理好那身破衣,她跟著婆子出了棚子。
雪停了,風卻更大。
寒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割肉。走到主院時,她的手腳已經沒了知覺。
正房門緊閉。
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就跪這兒。」婆子指了指門前的青石地,「王妃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叫你。」
樂闌珊跪下。
冰冷從膝蓋一寸寸往上爬,她挺直背脊,雙手交疊,垂下眼睫。
她不能倒。
時間慢得像被凍住。
天色漸亮,下人開始走動。
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譏笑,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一概不理。
辰時初,正房裡終於有了動靜。
隔著窗,鄧馨兒慵懶的聲音傳出來:「什麼時辰了?」
「回王妃,辰時一刻。」
「哦……那賤人跪多久了?」
「快兩個時辰了。」
「讓她再跪一個。」
語氣輕飄,「本王妃還沒睡夠。」
樂闌珊閉了閉眼,調整呼吸。
不能昏。
昏了,就真輸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抬眼。
裴衍走了進來。
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眉眼陰沉,眼下帶著一層未散的青影。
他顯然一夜未眠。
他的腳步在院中一頓。
兩人的目光隔著風雪相撞。
裴衍的眼神極複雜——憤怒、痛意、掙扎,還有一絲壓得極深的狠厲。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樂闌珊以為,他會開口。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正房。
屋裡,很快傳來鄧馨兒嬌軟的笑聲。
「王爺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來看看你。」
裴衍的聲音冷淡,「聽說你讓樂氏跪著了?」
「怎麼,王爺心疼了?」
鄧馨兒語氣驟然尖刻,「她可是罪奴!妾身教她規矩,有什麼不對?」
「沒錯。」
裴衍的聲音沉下去,「是該教教規矩。免得有人,擺不清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說得很大聲。
院外,風聲忽然更緊。
樂闌珊的指尖猛地收緊,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
那痛卻很快被凍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他踏進這道門開始,她就不該再對他有任何期待。
屋內,鄧馨兒笑得愈發得意。
裴衍走到窗邊,隔著窗縫,看著院中那道跪得筆直的身影。
她跪得太直了。
背脊像一柄未折的劍,冷硬又鋒利,偏偏單薄得讓人心口發緊。
裴衍胸腔里猛地湧起一陣酸脹——他想讓她低頭,想讓她服軟,想讓她哪怕示弱一分。
可偏偏,她不。
那點不屈像火星一樣,既燙得他心疼,又燒得他惱怒。
她越這樣,他就越想親手把她的傲氣碾碎。
她沒有求饒。
沒有哭。
連背脊都不曾彎下一分。
和三年前,被押出樂府時一模一樣。
那天,她也是這樣,從他眼前走過,一次都沒有回頭。
裴衍的拳頭緩緩收緊。
他對自己說:這是她應得的。
如果不是她,他不會抗旨,不會逃婚,不會走到今天。
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反覆問——
你真的不知道,是誰先動了心嗎?
「王爺?」
鄧馨兒不耐地喚了一聲。
裴衍回過神,語氣恢復冷硬:「讓她跪到午時。跪夠了,去廚房。」
「王府,不養閒人。」
「是。」
鄧馨兒笑得極甜。
院中,樂闌珊垂著眼。
她已經感覺不到膝蓋的存在,只知道——
這一關,她必須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