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1- 轉瞬的九年
第142章 -141- 轉瞬的九年
九年的時光,不短也不長。
但卻足以讓一座邊境城鎮褪去粗的輪廓,長成足以容納野心與夢想的模樣。
不僅僅是霜語,成為子爵領首府的灰港同樣如此。
當那艘掛著南部商盟旗幟,吃水頗深的大帆船緩緩駛入港口時,甲板上那些衣衫襤褸、面色疲憊的難民們,幾乎同時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嘆。
好繁華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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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杆如林,泊位密布。
卸貨的碼頭搬運工吆喝著,將成箱的貨物從船艙吊運上岸;身著各色制服的商隊執事穿梭其間,指揮著工人將商品搬上一輛輛馬車。
更遠處,新修的白色石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北風神殿的尖頂與貴族宅邸的塔樓錯落林立,俯瞰著這片日漸喧囂的海灣。
「媽媽!媽媽你快看!」
一個瘦小的身影趴在船舷欄杆上,灰撲撲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是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少年,亞麻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胡亂塞在一頂破舊的軟帽下,寬大的粗布衣衫空蕩蕩地掛在肩上,愈發襯得身形單薄。
她用力指著越來越近的碼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我們到了!到灰港了!你看,好繁華的港口啊,比公國最大的港口還要熱鬧!」
她身後,一道虛弱卻溫柔的聲音低低響起:「傑米————別靠那麼近,小心落水。」
話音未落,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傑米連忙轉過身,扶住母親的肩膀,灰撲撲的小臉上滿是憂慮:「媽媽,你又咳了————你先坐下,慢慢呼吸————」
她手忙腳亂地從隨身的破布袋裡摸出那隻髒兮兮的水袋,小心地餵到母親唇邊。
母親抿了一小口,蒼白虛弱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輕拍著少年的肩膀:「沒事的————媽媽沒事。」
傑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在母親面前哭。
傑米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而後笑道:「很快了,媽媽。我們很快就能到傳說中的霜語城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希望:「您聽過的,對不對?霜語城有一位銀髮的天使,她能治癒一切疾病,她無比善良————只要我們能找到她,只要她能為您治療————」
少年用力握緊母親冰涼的手:「您的病一定會好的。」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越發渾濁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
不遠處,一個同樣衣衫破舊、做傭兵打扮的中年男人聽到了傑米的話,搖了搖頭:「天真的小鬼————」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與麻木:「那都是傳言罷了。」
傑米猛地轉過頭,灰褐色的眼眸裡帶著警惕與隱隱的敵意。
傭兵沒有在意她的目光,只是自顧自地靠在船舷邊,望著越來越近的灰港碼頭:「你看看這船上的人,哪一個不是花光了積蓄,變賣了擁有的一切才換到一張船票的?
「」
「我們這些人啊,能在諾瑟蘭王國找到一個活下去的地方,已經是光之女神的眷顧了。」
「還想著去找元素使治病?那得多少錢————不,有錢也不一定行啊————」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傑米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
她和母親,其實連船票都沒有。
她們是趁水手交接班時,偷偷從貨艙的縫隙里溜上船的。
整整兩個月的航程,她和母親蜷縮在堆滿醃魚桶的黑暗角落裡,靠著一小袋發硬的黑麵包和偶爾趁人不備接來的淡水,以及水手吃剩下的醃魚活了下來。
她不敢反駁。
但她還是忍不住低聲說:「你胡說————」
傭兵挑了挑眉,看向她。
傑米有些害怕,但最終還是倔強地不肯退縮:「我聽好多游吟詩人唱過————銀髮天使和冰霜騎士的故事。他們無私地幫助窮人,收留難民,給無家可歸的人土地和房子————」
她抬起頭,灰褐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光芒:「他們是神派來拯救世人的英雄!不是你說的那種貴族!」
傭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嘆了口氣,沒有反駁。
「是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複雜:「那些歌謠,我也聽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不過,那都是貴族們哄騙我們這些移民的手段罷了。」
「貴族嘛,都一樣。」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但話說回來————那裡靠近傳說中的冰霜遺蹟,聽說遍地都是寶藏,光是走路都能撿到寒晶石。」
「去了那兒,總歸————比在南邊等死強。」
傑米沒有再說話。
她緊緊握著母親冰涼的手,望著越來越近的碼頭。
她不信傭兵的話。
游吟詩人唱的那些歌謠,她每一首都記得。
從《霜語城的銀髮天使》到《冰霜騎士與惡魔的一劍》————
從《北境希望之地》到《鳳凰紋章的誓言》————
那些不是謊言。
那些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叮「6
纜繩拋向碼頭,水手粗獷的吆喝聲響起。
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移民下船!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船上的大副喊道。
傑米扶著母親,隨著人流,踏上了灰港碼頭的青石板。
腳下是堅實的大地,頭頂是諾瑟蘭王國澄澈的湛藍天空。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教堂的鐘聲正悠悠敲響,低沉而悠長。
她深吸一口氣。
霜語城————
還有銀髮天使————
她一定會找到的。
一定。
碼頭上,一列整齊的士兵早已列隊等候。
傑米偷偷打量著他們,心中暗暗驚嘆。
這些士兵穿著銀色的半身甲,甲片打磨得鋥亮。
他們的站姿筆直,手按劍柄,目光平視前方,紋絲不動,紀律遠非公國貴族的那些強盜一般的士兵能比。
而每個人的胸前,都佩著一枚銀色的紋章——
那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羽翼如流雲舒展,尾羽拖曳成冰棱般的弧線,從覆雪的銀色山峰後升起。
是霜語領的【冰峰鳳凰】紋章!
傑米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她見過這紋章。
在游吟詩人傳唱的歌謠里,在酒館牆上褪色的羊皮紙畫裡,在她無數次輾轉難眠的夢裡————
是真的————
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士兵隊列前方,一位青年騎士正與船主低聲交談。
他看上去二十多歲,身形高大挺拔,深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面容英朗而沉穩。
與其他士兵不同,他穿著更為精良的銀灰騎士服,外罩銀色半身鎧和一件白色披風,披風上同樣有著【冰峰鳳凰】紋章。
「這次移民有多少人?」
青年騎士問道。
船主連忙翻開名冊,態度恭敬而殷勤:「卡爾大人,登記在冊的共四百三十七人。」
「主要來自波羅斯公國,維登城邦和南境的幾個戰亂區,背景都查過了,都是平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海上風浪大,有幾個年邁體弱的,沒撐住。活著的都在這裡了,四百一十二人。
「6
卡爾騎士點了點頭,接過名冊,目光快速掃過。
「辛苦了。」
他拍了拍船主的肩膀,將名冊收好,轉身走到碼頭上那群神色忐忑、衣衫檻褸的難民面前。
看到他過來,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貴族,騎士,元素使————
青年騎士的每一個身份,都足以讓他們仰望和敬畏。
卡爾停下腳步,自光緩緩掃過這些來自遠方的面孔。
看著他們臉上的疲憊和驚恐,他微微頓了頓,藉助風之魔法將自己的聲音擴散了出去:「我叫卡爾,是艾溫斯戴爾家族所屬的超凡騎士。」
「接下來,將由我帶你們前往霜語領。」
他停頓了一下,揚了揚手中的名冊:「現在,念到名字的,請到我左手邊排隊,依次上車。」
「伊雷娜————」
「托馬————」
一個又一個難民應聲出列,帶著行李,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排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夫們協助他們登車,分發著雖然簡陋卻洗的乾淨的毛毯,以及一袋食物和水。
傑米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名冊上不會有她們的名字。
她們是偷渡者,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該怎麼辦?
如果被發現了,會被趕走嗎?
會被抓起來嗎?
母親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很快,其他的難民全都登上了馬車,碼頭上只剩下了她和母親。
「」
「真晦氣!又有偷渡的!」
身後傳來船主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惱怒。
而後,他朝著青年騎士行了一禮,討好道:「騎士大人,是我們的疏忽。這兩個不在移民名冊上,是偷溜上船的。我們這就把他們帶下去————」
傑米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
她知道那所謂的「帶下去」是什麼意思。
在這種移民船上,偷渡者的下場往往是成為奴隸。
她想說什麼,但心中卻怕極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等等。」
卡爾騎士抬起手,示意船主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母女身上,看了看傑米那瘦骨嶙峋,瑟瑟發抖的瘦小身軀,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位臉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的中年婦人。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都是背井離鄉的難民,不必為難他們了。」
卡爾頓了頓,目光在傑米那稚嫩畏懼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我相信他們不是南邊的奸細。」
然後,他微微側身,朝著車隊的方向指了指:「你們也上車吧。」
傑米愣住了。
她眼圈泛紅,用力點了點頭,隨後深深地朝卡爾騎士鞠了一躬。
然後,她誓著母親,一步一步走向那輛鋪著乾草墊的寬敞馬車。
船主訕訕地收起名冊,沒有再說什麼。
馬蹄聲響起,車隊啟程了。
隊伍很快駛出灰港亍門,沿著向北延伸的道路,緩緩匯入絡繹不絕的商隊與旅人之中————
傑米坐在車廂最靠里的角落,讓母親靠在自己瘦削的肩上。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成片的麥田、零星的農舍、越來越茂密的針葉林————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和記憶中那片被戰火蹂躪的故土不同。
但她顧不上看。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裡的麵包上。
那是登車前,隨車士兵發給每位難民的食物。
厚實、鬆軟,表面烤得微焦,散發著濃郁的麥香。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輕輕咬了一口。
那溫熱柔軟的麵包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鹽味和麥芽的甘甜。
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她低著頭,拼命忍住不發出聲音,淚水卻一滴一滴落在麵包上,洇出深色的濕痕。
她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包。
比家鄉節日時聖殿分發的黑麥餅好吃,比偷渡兒中那袋發硬發霉的黑麵包好吃,也比她在無數個飢腸轆轆的夜晚夢到過的所有食物都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咀嚼很虬,捨不得咽下。
但麵包太小了。
她餓了好幾天,這點西根皺不夠。
「傑米。」
母親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將自己手中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麵包,輕輕遞到傑米麵前:「媽媽吃不了這麼多————你幫媽媽吃了吧。
傑米抬起頭,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和凹陷的眼眶,用力搖了搖頭:「您吃。」
她把母親的手輕輕推回去:「您多吃一點,身體才能好起來。」
她頓了頓,將手中剩下的小半塊麵包仔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布袋裡:「我已經你了,這個留著,殊天再吃。」
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難民們倚靠著彼此,在顛簸中漸漸沉入疲憊的睡眠。
偶爾有人發出低低的夢吃,偶爾有嬰兒細弱的啼哭,但很快便被母親輕聲安撫。
傑米也睡著了。
她靠在母親瘦削的肩上,蜷號成一團,雙手緊緊攥著那隻裝著麵包碎屑的布袋。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終於來到了傳說中的霜語亍。
那是怎樣的一座亍啊。
亍牆金燦燦的,竟然是由金黃酥脆的麵包堆成的,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她牽著母親的手,穿過亍門,走進亍里,兩側的建築全都是糖果和蜜餞蓋成的糖果屋,巨大的噴泉噴涌著醇香的牛恐。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房森,舔了舔指尖————是甜的。
她興奮地拉著母親跑向亍中仏那座最高的塔樓。
塔樓頂端,一位有著潔白羽翼的銀髮天使正靜靜佇立,她的面容聖潔而美麗,就像是神殿中的光之女神。
然後,天使抬起手,為母親治好了病痛。
天使告訴她,她是一個虔誠的孩森,可以滿足她一個願望。
「元素使————!我想成為元素使!」
傑米對著天使喊道:「我要像冰霜騎士一樣強大!我要保護媽媽,我要保護所有像我一樣無家可歸的人!」
「這就是我的願望!」
天使看著她,帶著欣慰的笑。
她伸出手,輕輕點在少女的眉心一「咚。」
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
傑米撞到了車廂上,猛地睜開眼睛。
夢醒了。
車廂里,難民們正興奮地探出窗外,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與歡呼聲交丕在一起:「看!快看那邊!」
「是霜語亍!那就是霜語城!」
「光之女神在上————這————這真的是邊地領主的亍邑嗎?!」
傑米並了並酸澀的眼睛,誓著母親坐直身森。
然後,她朝著窗外望去。
下一瞬,她震撼地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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