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215- 傳承的更替
第216章
霜語領主,冰霜騎士,艾溫斯戴爾家族的開創者————隕落了。
當這個消息在雪原要塞中傳開的時候,很多人還不敢相信。
但西北天空中的異象卻已經隱隱訴說了什麼。
烏雲翻滾,天光暗淡,明明是花月,但整個霜語領的氣溫似乎都在一夜之間降低了許多雪原要塞的士兵們,很快便目睹了一場好大好大的雪。
那是元素大師隕落時的異象。
傳令兵是在午後才趕回霜語城的。
他騎馬衝進城堡,整個人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領主大人————出事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被侍衛們攙進了城堡。
沒有人知道他帶回了什麼消息。
但守門的衛兵注意到,管家魯本在聽完傳令兵的稟報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消息沒有在城中傳開。
但城堡的大門緊閉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後,冰峰堡的鐘聲響了。
那鐘聲從城堡主樓的高塔傳來,一下,一下,沉重而悠長,如同大地的心跳。
霜語的領民們放下手中的事,或是好奇,或是困惑地望向城堡的方向,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鳴鐘在北地並不罕見。
敵襲、示警、還有各種各樣的慶典,都會鳴鐘。
但隨著鐘聲的持續響起,直到突破了第十聲,一些懂行的人臉色終於變了。
魔潮示警以及敵襲,鐘鳴一般是三聲。
慶典,一般是八聲,人們認為「八」是一個很吉利的數字,代表著八大元素屬性,象徵著圓滿。
但超過八聲鐘鳴————
在人類國度中,那意味著一件事,這不是警鐘,也不是慶鍾,而是————喪鐘!
而能夠讓冰峰堡鳴起喪鐘的,唯有城堡之中的大人物。
守城的士兵愣住了,他們瞪大了眼睛,踉蹌了幾步,難以置信地望著冰峰堡的方向。
鐵匠鋪的錘聲停了,鐵匠握著錘子站在門口,忘了放下,神色怔怔地聽著鐘鳴。
酒館裡的笑聲也斷了,傭兵們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咚」
「咚」
「咚」
冰峰堡的鐘聲,最終響了十二下。
諾瑟蘭王國的傳統,伯爵隕落,鳴鐘十二響。
那是大貴族的規格。
領民們很快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關於領主身體狀況的傳聞,近年來在北地早已不是秘密,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
候,整個霜語城依舊陷入了巨大的震動和悲痛之中。
「領主大人————」
一個老婦人最先痛哭了起來。
那是一位來自南方的移民。
以她的年紀,早就該死在南方的戰亂中了,但卻被霜語領接納,安安穩穩地在北地生活了十多年。
她跪倒在青石板上,佝僂著背,雙手撐地,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嗚咽。
很快,更多的哭聲在霜語的各處響起。
霜語領的領民們,大多都是如此的移民。
他們朝著城堡的方向拜倒,城牆下,街道邊,大街小巷上,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到處都是拜倒痛哭的領民,如同一片被暴風雨壓彎的麥田。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嘶啞的,尖銳的,低沉的,高亢的————所有的痛哭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悲慟的汪洋,將整座霜語城淹沒————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樹梢凋零的花瓣。
那花瓣落在人們的肩頭,仿佛天空也在為這位騎士的離去而哀悼。
艾溫斯戴爾伯爵隕落的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灰港伯爵羅伊德·萊斯利便收到了信件。
他站在書房裡,手中握著信鴿帶來的傳信,久久沒有言語。
窗外,灰港的天空依舊晴朗,海鷗在碼頭上盤旋,商販的叫賣聲遠遠傳來,一切如常。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早和伊戈爾想見的那個夜晚。
從第一次見到那個騎士開始,他就知道對方不簡單。
他曾經只是將對方當成一個棋子,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籌碼。
但真正的騎士,總是會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的,連一向喜歡算計的他,都在不知不覺間為那位騎士的正直和仁慈所折服,甚至不惜在那位大人面前為對方求情。
「或許————我的內心深處,依舊還存著少年時期那個成為騎士的夢吧。」
看著北方的天空,羅伊德神色複雜地喃喃道。
「是麼,他已經隕落了麼————」
烏木澤城中。
得知消息之後,奧萊恩男爵萊納斯的神情一時間也有些恍惚,連手中的紅茶早已冷掉都沒有注意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堂兄,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在花園裡耐心地教他辨認各種花草。
那個堂兄的笑容很溫暖,聲音很溫柔,像春天的陽光。
後來他們都長大了,疏遠了,形同陌路。
再後來,他們又成了盟友。
再再後來————
萊納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片看不見盡頭的天際,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遠在王國南方的海德爾公爵同樣通過魔法傳訊得知了消息。
沉默許久之後,他一聲輕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庫因蘭迪爾。」
他輕聲喚道。
風之主精靈的身影在他身側緩緩浮現。
「你說,他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
公爵問道。
主精靈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應該沒有恨你。」
「他應該是在眾人的愛戴與悲痛中逝去的,他已經成為了北地的英雄,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和你不一樣,他是一位真正的騎士,真正的英雄。」
海德爾公爵微微一怔。
「是嗎——
他面帶複雜地喃喃道。
伊戈爾的葬禮定在一個月後。
他是諾瑟蘭王國僅有的二十七位正統元素大師之一,是十六位伯爵之一,是親手斬殺傳奇的英雄騎士。
無論王國的大貴族們如何看待這位出身卑微的邊境領主,無論他們在背後如何議論他的出身和他的血脈,他那短暫而耀眼的生涯,還有高至伯爵的爵位,都足以令所有人鄭重以待。
在這最後的告別時刻,不管是親自到來也好,還是派出使者也罷,他們都必須有所表示。
這是禮節,也是規矩,是貴族階層千百年來不可逾越的體面。
也是因此,霜語領需要足夠長的時間準備,也需要給王國各地的貴族預留足夠的時間趕來。
一個月的時間,在忙碌與沉默中悄然流逝。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霜語城上空,如同凝固的哀悼。
城堡的宴會大廳被臨時改造成了停放靈柩的場所。
黑色的絨毯從門口一直鋪到高台,兩側的火把噼里啪啦燃燒,火光搖曳,將整座大廳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
高台上,伊戈爾的遺體安置在一具由北地雪松打造的棺木里,沒有華貴的裝飾,只有棺蓋上鐫刻著一枚小小的冰峰鳳凰紋章。
靈柩四周擺滿了白色的冰晶花。
那是北地邊境特有的花,只在寒冷的夜晚綻放,花瓣如冰晶般剔透,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北地的人們都說,那是冰之精靈王的眼淚,是神靈為英雄降下的哀悼。
前來弔唁的貴族有很多,鄰近的領主幾平都親自到了,哪怕是那些遙遠的大貴族家族,也都派出了各自的使者。
王室同樣有使者前來,依舊是那位弗格斯大師,他神色複雜,親手在靈柩前放上了一束花束。
葬禮的儀式簡樸而莊重。
儀式結束後,貴族們按照禮節,在城堡中稍作停留,隨後跟隨靈柩一起走出城堡。
而後————所有的貴族都瞪大了眼睛。
只見冰峰堡之外,霜語城中。
成千上萬的領民,不知何時已聚集在城堡外的道路兩側。
他們穿著黑色的粗布衣裳,胸口別著白色的花朵,沿著從城堡門口一直延伸到城外山坡的道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北風之神在上!這————這位霜語伯爵,在北地竟然有如此高的聲望嗎?」
一位來自南方大貴族家族的年邁管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匯聚在城市中的龐大人流。
其他的貴族也面露震動。
但隨著隊伍的前進,隨著越來越多的領民或是沉默,或是慟哭地加入了送葬的隊伍,隨著整個艾溫斯戴爾家族的隊伍越來越長,越來越壯大,越來越誇張————
他們臉上的震動逐漸變成了震撼,最後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漸漸地,很多貴族徹底沉默了下來。
他們眼神複雜地望著馬車外面,望著那些衣衫簡樸、面容悲戚的領民,望著他們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哀痛與不舍,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或許————這就是真正的騎士吧。」
很多人在心中想到。
不是因為他殺了多少敵人,不是因為他立了多少功勳。
而是因為在他活著的時候,有那麼多人心甘情願地追隨他:在他離去之後,有那麼多人心甘情願地送他最後一程。
這樣的騎士,哪怕出身再卑微,也值得所有人的敬意。
送葬的隊伍最終停在城外的一座山坡上。
那裡,是白騎士貝特朗長眠的地方。
十五年前,伊戈爾親手將他葬在這裡;十五年後,按照他生前的遺命,他的家族和領民將他葬在了同一片山坡上。
從這裡,可以遙望整座霜語城。
城牆、塔樓、街道、集市、炊煙裊裊的民居,還有那座矗立在雪誓山上的冰峰堡,一切盡收眼底。
這是他守護了十五年的地方,也是他永遠守望的地方。
靈柩緩緩落入墓穴。
艾琳娜跪在墓前,將一束白色的冰晶花放在墓碑前。
「父親,您放心,我會守護好霜語,會繼續履行家族的使命,追隨冰霜,追隨艾爾老師————」
她強忍住悲痛,在心中默默說道。
阿什琳站在她身後,望著墓碑上那行簡短的墓志銘,眼眶微紅,卻沒有哭。
那墓志銘是伊戈爾生前自己擬定的,只有一行字:
【此地安眠著一位騎士—一他走過漫長的路,終於回到了冰的國度。
儀式結束,貴族們陸續離去。
山坡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霜語城隱約的喧囂。
阿什琳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同自言自語:「艾爾大人,我聽說————帝國和福音國那些信仰光之女神的虔誠信徒,在死亡之後,會被女神接引到光的國度————」
「伊戈爾————也是如此嗎?他會被冰霜接引麼————」
艾薇爾站在她身後,銀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
她略微沉默後,點了點頭:「當然。」
「他已經回歸了冰的國度,獲得了永恆的安寧。」
阿什琳的肩膀微微一顫。
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眼淚終於滑落。
「那就好————」
她喃喃道,聲音哽咽:「那就好————」
艾薇爾神色複雜,在心底微微嘆息。
雖然她將伊戈爾轉化成為了英靈,但想要找回記憶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後的事了。
英靈不是生者,僅僅是依託她的存在而存在的特殊元素生命,更像是前世奇幻小說中
神靈神國的祈並者。
哪怕是靈性本源相同,但就像是前世各種故事裡的輪迴轉世一樣,與過去的那個他也還是有一些區別的。
三天後,冰峰堡。
艾琳娜·艾溫斯戴爾的繼位儀式,在城堡的主廳中舉行。
參加繼位儀式的,是霜語領的封臣們,以及那些尚未離去的貴族們。
整個儀式簡樸而莊重。
艾琳娜穿著象徵著霜語伯爵的深藍色禮服,站在高台上,右手按在胸口,面對著艾溫斯戴爾家族的冰峰鳳凰紋章和王室的北風王冠紋章,一字一句地宣讀繼位誓詞。
「我,艾琳娜·艾溫斯戴爾,在此立誓」
「願承先父之志,守護冰霜之誓。」
「以艾溫斯戴爾之名,為無家者築城,為無盾者執劍。」
「劍鋒所指,必為不義;冰霜所至,必護無辜。」
「若違此誓」
「當冰噬血脈,劍戮魂名!」
她說完,轉過身,面向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而後深吸一口氣,將手從胸口移開,緩緩坐入那張象徵權力與責任的高背椅。
椅子很硬,靠背很高,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她坐得很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劍。
「從今日起她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清越而堅定:「我,艾琳娜·艾溫斯戴爾,為霜語之主,艾溫斯戴爾伯爵————」
封臣們齊齊俯首,右手捶胸,鎧甲摩擦聲整齊劃一。
「願為伯爵大人效勞宣誓效忠的聲音在城堡中迴蕩,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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