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別無所求的善意
阮如玉倚著門扉,看著他驟然冷沉的面色,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
「看來我是猜對了不是?」
她緩步上前,裙擺拂過潔淨的地面。
「誰能想到,在這棲霞寺後山清修的,竟是皇子。」
孤明緩緩開口:
「有些話,出口便是禍。」
阮如玉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
「只是好奇殿下為何會在此修行?」
孤明此刻已然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琉璃色的眸子愈發幽深,仿佛結了冰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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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施主,」
他緩緩開口,
「好奇心過盛,並非好事。」
阮如玉唇邊漾開一抹淺笑,如石子投入靜湖:
「多謝殿下提醒。」
她語聲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挑釁:
「只是如玉向來……記性不太好。」
她非但不退,反而又湊近半步,幾乎能看清他因慍怒而微顫的睫毛。
「雖然我們每次相處都不愉快,」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的狡黠,
「但也實非我本意。」
她說著,眸光流轉,落在他緊握念珠、指節泛白的手上,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只是不知為何,一見著師父這般……超然物外的模樣,就總忍不住想看看,這冰雪似的表面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波瀾。」
她這話說得近乎無賴,偏生嗓音柔婉,眼神清亮,帶著明顯的逗弄之意。
孤明眸色更沉,那雙淺琉璃色的眸子冷冷地映出她帶著笑意的身影,仿佛能穿透她這層玩世不恭的外殼,直抵內里。
他顯然不擅長應對這般直白而輕浮的言語,握著念珠的手指收緊,指節泛出白色,如同上次被她用類似言語冒犯時一樣,冷白的臉頰隱隱透出一絲被激怒的薄紅。
「女施主,」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冷,幾乎能凍結空氣,
「以言語為戲,擾動他人,亦會擾動自身。何必?」
阮如玉見好就收,稍稍斂了玩笑的神色,鄭重其事地斂衽行禮:
「今日前來,首要之事,是真心謝過殿下那夜在佛堂出手相助。」
她微微垂眸,語氣懇切,與方才那副狡黠模樣判若兩人。
孤明靜靜看著她這瞬息萬變的神情,捻著佛珠的指尖略緩。
他並未立刻回應,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分辨她話語中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舉手之勞。」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的寒意未消,卻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銳利,
「貧僧不過是據實而言。」
「於殿下或許是舉手之勞,於如玉卻是雪中送炭。」
阮如玉堅持道。
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解開系帶,取出一尊不過寸余高的青玉小佛。
那玉雕竟然是一個眉目含怒的小佛。
刀工雖不是很精細,將那雙微蹙的桃花眼、緊抿的唇線,乃至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都刻了出來——
分明就是之前孤明被她言語所激、薄怒微現的神態。
阮如玉將小佛輕輕放在身側的矮几上:
「佛有萬千法相,未必總是慈眉善目。偶爾現出這般鮮活樣貌,反倒更顯真實。」
「此物是我閒暇之餘所雕,雖不算精緻,還望殿下勿要推辭。」
她此舉大膽至極,禮物更是驚世駭俗——
竟將一位皇子的怒相雕成佛像相贈。
孤明的目光落在那尊小佛上,琉璃般的眸子驟然一縮。
他顯然從未見過如此悖逆又大膽的禮物。
臉頰上那抹薄紅尚未褪去,此刻又深了幾分。
阮如玉在他這般罕見的失態中,心滿意足地再次斂衽一禮:
「謝意既已帶到,如玉便不打擾殿下清修了。」
她轉身,姿態從容地拉開房門,春日暖陽再次湧入。
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身後傳來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拿走。」
阮如玉腳步微頓,回眸一笑,那笑容在春光里明媚得晃眼:
「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的道理。殿下若不喜歡,丟了便是。」
說罷,她身影輕盈地消失在迎春爛漫的院落之外。
孤明死死盯著那尊雕刻著他怒容的小佛,胸口劇烈起伏。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然而那尊小佛的模樣卻已深深印入腦海。
最終,他伸出手,極其迅速地將那尊小佛拿起,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看也不看便塞進了身旁經匣的最底層,重重合上。
阮如玉踏著青石小徑款款而下,方才在孤明面前的狡黠笑意已盡數斂去。
行至前殿,挽秋早已候在石階前,見她出來忙迎上前:
「娘子,」
挽秋壓低聲音,
「您剛走沒多久,二老爺便來了。」
主僕二人穿過山門,但見門外停著一輛熟悉的青緞馬車,車轅上端坐的正是竹生。
竹生朝主僕二人眨了眨眼睛。
車簾自內掀起,孟淮止端坐其中,膝上攤著一卷書冊。他並未抬眼,只淡淡道:
「上車。」
阮如玉從容登車,在他對面落座。車廂內瀰漫著清冽的墨香,與她袖間殘留的檀香悄然交織。
「小叔叔怎會在此?」
她輕聲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繡紋。
孟淮止翻過一頁書卷,目光仍停留在字裡行間:
「順路。」
車輪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他忽然合上書卷,抬眸看她:
「你去見了孤明?」
阮如玉眼波微動,唇邊漾起恰到好處的淺笑:
「祈福的時候想起來,所以去還個恩情。那夜在佛堂,多虧他為我作證。」
孟淮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指尖輕輕敲著書卷邊緣:
「孤明此人,」
他語氣平淡,
「你離得遠一些。」
阮如玉微微睜大眼睛,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
「小叔叔何出此言?那位小師父瞧著很是慈悲……」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聞車輪轆轆。孟淮止忽然傾身,墨色的眸子直視著她:
「記住,在這京城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逼近驚得往後微仰,羽睫輕顫:
「那小叔叔對我……也不是別無所求的善意嗎?」
這話問得天真,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