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喚您啊,七殿下?


  孟淮止手緊了緊,指節泛出淺白。

  他看著阮如玉那副全然沉浸在過去的模樣,心頭的酸澀與怒意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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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讓你掌家,是讓你打理好府中事務,不是讓你借著亡夫的名頭苛待自己!」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阮如玉被他突如其來的嚴厲驚得瑟縮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眼圈紅得更厲害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小叔叔恕罪……我只是……只是還沒習慣沒有他的日子……看到那些東西,總忍不住想他……」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姿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正要再說些什麼,手腕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孟淮止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繞到案前。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攥著她的手腕,指腹甚至能感受到她腕間細膩的皮膚與輕微的脈搏跳動。

  他的動作又急又重,帶著失控的衝動,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想他?你除了想他,還能看到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滾燙的怒意與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

  「到底是誰從山賊手裡把你救回來?」

  阮如玉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住了,眼底的「脆弱」瞬間僵住,隨即飛快地被「震驚」取代:

  「小叔叔……您……」

  這聲輕喚像是一盆冷水,讓孟淮止瞬間清醒了幾分。他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後退半步,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

  「我……」

  孟淮止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阮如玉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痕,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得逞的光,隨即又被「委屈」覆蓋。她輕輕揉了揉手腕,聲音帶著哽咽:

  「小叔叔若是氣如玉做得不好,儘管責罰便是……不必如此動氣……」

  孟淮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語氣帶著幾分僵硬的妥協:

  「罷了。你若是不喜,便按你的意思來。只是不許苛待自己,缺什麼,隨時讓人去帳房支取。」

  他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對她發脾氣,更遑論責罰。看著阮如玉的身影,孟淮止心頭的情緒亂得像一團麻——

  他明知自己已然失控,可那股看著她滿心都是亡夫的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沒別的事,你便先回去吧。」

  「是。」

  阮如玉躬身應下,轉身時,腳步刻意放得極輕,像是還沒從方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一回到聽花閣,阮如玉反手閂上門的瞬間,壓抑的笑意便輕輕漫上眼角。

  可當目光掃過妝奩上一抹玉色時,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沉吟片刻後,她喚來挽秋:

  「備套素衣,明早隨我去棲霞寺。」

  次日時辰尚早,棲霞寺比前次來時更顯清寂。

  阮如玉沿著那條熟悉的山徑緩步而上,如往常一樣跪坐祈福。

  祈福結束後,她轉向值守的小沙彌,柔聲道:

  「勞煩小師父通傳一聲,就說前日承蒙孤明師父出言相助,今日特來致謝。」

  那小沙彌約莫十四五歲,見她容貌清麗、語氣溫和,耳尖不由得紅了,合十行禮後匆匆離去。

  不多時,他獨自返回,撓著後腦勺面露難色:

  「女施主,孤明師兄說……不過是據實相告,當不起『致謝』二字。」

  阮如玉輕輕「啊」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既能讓小沙彌聽清,又透著幾分貼心的懇切:

  「小師父有所不知,前日若不是孤明師父暗中相助,我怕是早已難逃一劫。其實我與孤明師父也算相熟,只是你也知道他性子內斂,最厭這些虛禮。他這般推拒,未必是真不想見,許是……不好意思罷了。」

  小沙彌眨了眨眼,顯然被這番「親近」的說辭打動。

  阮如玉又莞爾一笑,話鋒輕輕一轉,恰好戳中少年的心思:

  「小師父這般伶俐懂事,瞧著在寺里定是最得孤明師父看重的。前幾日我還與他聊起過你,他說你慧根深種,是難得的有緣人呢。」

  小沙彌耳根紅得更甚,靦腆地低下頭:

  「師兄確實常留我在身邊,指點我經文……」

  「既然如此,」

  阮如玉順勢柔聲道,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

  「不如你悄悄告訴我,他此刻在何處?我自己去尋他便好,若是他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絕不讓小師父受半分牽連。」

  她的話句句熨帖,既給了少年台階,又捧得他心花怒放。

  小沙彌猶豫片刻,終究抵不住這份「信任」,壓低聲音道:

  「師兄此刻……在後山的廂房。」

  阮如玉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從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佛珠顆顆圓潤,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奉過的。她將佛珠遞過去,語氣真誠:

  「多謝小師父。這串佛珠權當我的一點心意,還望你收下。」

  阮如玉示意挽秋在正殿等候,自己則循著小沙彌指的路,沿著沾露的石階蜿蜒而上。

  後山僻靜,只聽得見鳥鳴與風聲,轉過一道竹籬,便見一處小院——

  院中的迎春花正開得熱鬧,金燦燦的花枝垂落,將廂房籠在一片暖光里。

  她在虛掩的門外駐足,能聽見裡面傳來平穩的誦經聲,語調清越。

  阮如玉眸中狡黠一閃,她沒有叩門,反而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門推開一道縫隙,同時將聲音壓得又急又低,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慌亂」:

  「殿下!」

  話音剛落——

  那盤坐在蒲團上的青色身影驟然一僵,脊背繃得筆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誦經聲戛然而止,殿內只剩下窗外風吹花枝的輕響。

  他握著念珠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倏然回頭!

  春光恰好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轉過一半的臉上,照亮了那雙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桃花眼——

  淺琉璃色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門口阮如玉的身影,連瞳孔都下意識地縮了縮。

  可這失態僅僅持續了一瞬。

  待看清門口站著的是巧笑倩兮的阮如玉,他眼底的波瀾便如被冰封的湖面,迅速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冷寂。

  那冷寂之下,還藏著一絲被窺破秘密的慍怒,像暗涌般翻湧著。

  「女施主,」

  他的聲音比方才誦經時低沉了數倍,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喚誰?」

  阮如玉將他方才那一瞬間的震驚、慌亂,以及此刻強裝的冷怒盡收眼底,心中那點猜測瞬間成了篤定。

  她反手輕輕合上門,倚著門扉,臉上那副刻意裝出的「慌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與玩味的笑意,連眼波都帶著幾分促狹:

  「自然是喚您啊,『孤明師父』。」

  她故意在「孤明」二字上咬了重音,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

  眼波流轉間,她提著裙擺,一步步朝蒲團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

  「或者說……我該稱您一聲,『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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