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遼西烽煙


  崇禎三年四月初一,錦州。

  天未破曉,城北大校場已炬火通明。

  黑壓壓軍陣從校場一直延伸到城外曠野,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金屬摩擦與戰馬低嘶混成一片沉悶的轟鳴。

  點將台上,袁崇煥一身山文甲,猩紅披風垂至腳踝。他按劍而立,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軍陣。

  關寧鐵騎兩萬精銳人披鐵甲,馬覆具裝,長槍如林;關寧邊軍步卒三萬刀盾在前,火銃居中,車營壓後;另有錦州、寧遠、山海關諸鎮邊軍,及祖大壽、何可綱等部劃撥而來的兵馬——林林總總,竟匯聚十二萬大軍。

  這是遼東十年未有的盛兵。

  三聲號炮沖天炸響,震得城頭瓦片簌簌。炮聲餘韻中,袁崇煥上前一步,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卷明黃綾帛,高高舉起。

  「陛下聖諭——」他聲如洪鐘,在寂靜的清晨傳得極遠,「建奴肆虐,社稷蒙塵。今賜爾等旌旗斧鉞,蕩寇犁庭,以彰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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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諸將凜然,士卒昂首。

  無人知道,那捲所謂「聖旨」的綾帛其實是朱由檢為安撫邊軍、例行賞功所下的一道普通勉慰詔書,裡頭儘是「將士用命,朕心甚慰」「固守疆圉,以俟後圖」之類的套話。

  但此刻在炬火光中,倒真有幾分「出師詔書」的氣象。

  「開拔!」

  令旗揮下。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轟然響起,如潮水般向北漫去。煙塵蔽天。

  四月十五,義縣。

  關寧大軍主力已進至遼西走廊北端。斥候連日來報,後金在廣寧、義州一帶僅有游騎哨探,未見大股集結。袁崇煥遂命大軍在義縣郊外紮營休整,同時派兵掃清周邊。

  未時剛過,西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支後金馬隊,約千餘人,竟自恃勇悍,直衝明軍大營而來。看旗號是正藍旗一部,想來是平日襲擾明軍邊堡慣了,見這「數萬明軍」竟敢深入,以為仍是往日那些一衝即潰的營兵,竟欲「踹營」。

  他們撞上了關寧軍前鋒車營。

  兩百輛偏廂車瞬間合攏,結成車城。車上佛郎機炮、火箭、火銃齊發。後金馬隊沖至百步內,已墜馬三成。待衝到車陣前三十步,地面忽然彈起無數絆馬索、鐵蒺藜。戰馬悲嘶撲倒,騎手滾落塵埃。

  車陣閘門大開,祖大壽率兩千鐵騎突出。馬刀在午後的陽光下劃出冰冷的弧線。

  半個時辰後,戰場沉寂。千餘後金騎隊竟無一走脫。頭領的首級被割下,掛在長竿上,立在義縣城門外。

  袁崇煥在中軍帳聽到戰報,只點了點頭,繼續看案上的地圖。手指從義縣往北,划過一片空白,落在「遼河」二字上。

  四月二十八,遼河西岸。

  步卒主力經大虎山、黑山一線向東推進,沿途未遇像樣抵抗。至台安境內遼河渡口,終於撞上了第一道正經防線——兩個牛錄後金軍約六百人,據河岸土壘而守。

  明軍並未強渡。神機營將三十門紅衣大炮推至岸旁高地,轟了一刻鐘。土壘崩塌,守軍潰散。

  關寧步卒乘筏渡河,追斬三百餘級——潰兵與趕來增援的另一牛錄撞在一處,竟被一併擊潰。

  同日,北線。

  關寧鐵騎主力自大虎山向北疾進,一日夜奔襲百餘里,直撲彰武。駐守此地的鑲白旗一部兩千餘人,本以為明軍主力尚在遼河,毫無防備。黎明時分,關寧鐵騎分三路突入城廂,激戰半個時辰,城破。

  鑲白旗殘部千餘人向北逃往新民屯,關寧鐵騎銜尾追擊,在新民屯以西二十里處咬住,再戰。

  潰兵入屯,屯內已有從彰武逃出的敗兵,人心惶惶,見追兵又至,竟自相驚擾。關寧軍趁勢沖入,三戰。

  至日落,彰武、新民屯兩戰,累計斬首兩千七百餘級,俘獲戰馬、兵甲、糧秣無算。鑲白旗此部,十去七八。

  戰報傳回中軍時,袁崇煥正在用晚飯。他聽完,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只說了句:「知道了。」

  帳中諸將卻已振奮莫名。出師三戰三捷,斬首數千——這是遼東多年未有的勝績。

  唯有袁崇煥面色依舊沉靜。他走到帳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前面。

  五月初二,京師,兔兒山行宮。

  奏報送抵時,朱由檢正在用早膳。王承恩捧著那疊還帶著驛馬汗味的文書進來,輕輕放在案邊。

  朱由檢不緊不慢喝完碗裡的粥,又用了半塊餑餑,這才淨了手,展開最上面那封兵部轉奏的戰報。

  看著看著,他夾醬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半晌,他放下筷子,拿起戰報,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在「斬首兩千七百餘級」「連破彰武、新民屯」「鑲白旗主力潰散」這幾行字上來回掃過。

  然後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春末的陽光正好,海棠已謝,枝葉正茂。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見皇帝許久不語,小心抬眼看去,卻見陛下臉上既無喜色,也無怒容,反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神情。

  朱由檢確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料到了袁崇煥會擅自出兵,料到了此人會假傳聖旨、兩頭欺瞞,甚至料到了關寧軍會有所動作——畢竟十二萬大軍拉出去,總要打點什麼。

  但他沒料到,會打成這樣。

  半月三捷,斬首數千,推進二百餘里,連破後金遼西重鎮——這已不是「有所動作」,這分明是勢如破竹。

  皇太極在做什麼?後金的主力在哪?鑲白旗被打殘,其他各旗毫無反應?遼河防線一觸即潰,守軍呢?這仗怎麼會打成這樣?

  朱由檢放下戰報,手指在案沿輕輕敲擊。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遼東的山川地勢圖,以及記憶中那些關於這個時代後金軍力的破碎信息。

  朱由檢站在輿圖前,目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川城鎮間游移。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

  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西洋時鐘在滴答,一聲,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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