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李自成VS張獻忠(1)


  崇禎四年,五月初二。

  保康縣以西三十里,山坳里的血腥氣混著初夏的燥熱,蒸得人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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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宗敏抹了把臉上的血,黏膩的觸感讓他啐了口唾沫。他手中那柄從唐王府繳來的腰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掛著不知是誰的碎肉。

  對面,張獻忠的人馬黑壓壓一片。

  三千對一千,這本就是場硬仗。可真正讓劉宗敏心底發寒的,不是人數懸殊——自打出商洛山,以少打多的仗他打慣了——而是對面那股子瘋勁。

  那些人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興奮,他們嗷嗷叫著往前撲。斷了一條胳膊的,用另一隻手抓泥土往傷口上捂,接著掄刀。腸子流出來的,居然能拖著那截青紫色的腸子再沖十幾步,直到被亂刀砍倒。

  這不是打仗。

  這是尋死,順便拉人墊背。

  「撤!」劉宗敏吼了一聲,聲音嘶啞。

  老卒們且戰且退,陣型保持得還算齊整。

  劉宗敏眼角直跳,他帶著殘部往東退,退了約莫五里,前面坡上忽然豎起一面「闖」字大旗。旗下一人端坐馬上,身側密密麻麻列著五千人馬,槍矛如林。

  李自成來了。

  追兵在三百步外停下。

  劉宗敏清點人數,折了二百三十七人,重傷八十九。對面留下了近千具屍體,可撤退時那股子囂張勁,倒像是他們贏了。

  「狗娘養的……」劉宗敏罵了一句,也不知罵誰。

  當夜,探馬回報:張獻忠部沒追來,他們轉頭撲向了保康縣城。

  第二日清晨,新的探報到了。

  保康縣,沒了。

  不是城沒了,是人沒了。張獻忠部破城之後,沒像李自成部那樣只殺官、搶糧、燒債契。他們屠城。從五月初二傍晚殺到五月初三拂曉,男女老幼,一個沒留。據逃出來的零星百姓說,那些瘋子殺人不是為了搶東西——搶完了還殺,殺光了還要在屍體上補刀,像是生怕有人裝死。

  縣城裡現在堆滿了屍首,臭氣熏天。

  五月初三,入夜。

  保康縣以東四十里,有個叫劉家集的小鎮。鎮子西頭最大的宅子原是個劉姓員外的家,如今員外一家早跑沒了影,正堂成了李自成的臨時中軍帳。

  屋裡點著油燈,火苗晃得人影在牆上亂顫。

  四大天王圍著口鐵鍋坐下,鍋里煮著肉,油花翻滾。肉是從附近莊子裡「借」來的。

  劉宗敏拿木勺攪著鍋,臉色陰沉:「那張獻忠,不是人。」

  田見秀沒接話,他低著頭。

  「老田,」劉宗敏用胳膊肘捅他,「你他媽聽見沒?我說張獻忠那幫人就是畜生!」

  「聽見。」田見秀抬起頭。

  「那你說咋辦?」

  「我說?」田見秀頓了頓,「我說趕緊吃完得回去。我女人這幾天吐得厲害得守著。」

  劉宗敏噎住。

  田見秀的正妻,是打唐王府帶出來的那個側妃。懷了幾個月,肚子已經顯了形。田見秀三十好幾才得這麼個種,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打仗都惦記著往回跑。

  「你就知道老婆!」劉宗敏罵。

  「不然呢?」田見秀反問,「學張獻忠那樣殺人取樂?」

  話說到這份上,就沒法接了。

  一直沒吭聲的李過忽然豎起耳朵:「外頭有動靜。」

  幾人靜下來聽。鎮子外響起一陣馬蹄聲,不多,約莫十來騎,由遠及近,在宅子外停了。

  接著是守門士卒的盤問聲,很低,聽不真切。

  然後門開了,腳步聲穿過院子,朝著正堂來。

  門帘一掀,外頭站著個人。

  緋色官袍,在油燈光下紅得發暗。袍子前襟上繡著孔雀,李自成現在知道,那補子是文官三品的樣式。

  賈大人。

  這是今年正月十五荒村雪夜之後,他第二次親自露面。

  「闖王,別來無恙。」賈大人跨進門,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李自成拱手:「賈大人請坐。還沒用飯吧?鍋里肉還熱著。」

  「不必。」賈大人擺手,卻沒坐。他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在劉宗敏臉上停了停,又轉到田見秀身上,最後落回李自成那兒,「保康縣的事,知道?」

  「剛得的信。」

  「死了多少人?」

  「探馬說,城裡原有一萬二千餘口。」李自成聲音發乾,「現在……沒了。」

  賈大人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聽說了件不相干的事。

  「張獻忠這個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屋裡靜得只剩油燈噼啪聲,「早年當過邊兵,殺過韃子,也殺過自己人。他有個毛病,見血就瘋,瘋起來六親不認。他手下那些人,多半是各地牢里放出來的死囚,或是邊軍里剔出來的兵痞。這些人不怕死,就怕沒得殺。」

  「所以你們保康那一仗打輸了不冤。」賈大人看向劉宗敏,「精銳對瘋子,沒用。瘋子不想贏只想殺。你們想贏,所以你們怕死,他們不想贏所以他們不怕。」

  劉宗敏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被李自成用眼神按住。

  「賈大人的意思是,」李自成開口,「往後見了張獻忠得躲著走?」

  「躲?」賈大人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過的一絲風,「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湖廣就這麼大,你們兩股人馬早晚還得碰。」

  「那請大人指條明路。」

  賈大人轉過身,面朝李自成。油燈的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臉埋在陰影里,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襄陽。」他說了三個字。

  屋裡靜了一瞬。

  「襄陽……」李自成重複了一遍。

  「對,襄陽。」賈大人往前踱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張獻忠在西北邊鬧,不必跟他糾纏。往東走,打襄陽。打下之後以襄陽為中心,方圓百里所有豪紳大戶,一個不留。糧倉打開,地契燒了,債券撕了。這次破例,准拿走所有糧草充作軍資。」

  李自成呼吸微微一滯。

  「那……金銀呢?」

  「不要動。」賈大人盯著他,「一兩銀子都別拿,拿了是賊。不拿,只分糧,只燒債,你們就是替天行道的好漢。明白嗎?」

  李自成喉結滾動。

  他明白,太明白。

  襄陽是湖廣重鎮,富戶雲集。那些大戶手裡捏著多少田契、多少借據?燒了,多少佃戶、債奴從此沒了枷鎖?分了糧,多少人能活過這個夏天?到時候,根本不用去「招兵」,人自然會來投。

  有了人,有了糧,才能跟張獻忠那幫瘋子周旋。

  「可襄陽城高牆厚,」李過插嘴道,「守軍少說也有三四千,硬打的話……」

  「誰讓你硬打?」賈大人瞥他一眼,「圍起來困著。襄陽城多少張嘴?一天吃多少糧?圍上一個月,自然有人開城門。」

  屋裡又靜下來。

  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響,香味飄了滿屋,可沒人有心思吃。

  賈大人該說的話說完了,轉身往外走。

  門帘落下,腳步聲漸遠。

  過了許久,劉宗敏才吐出口氣:「這姓賈的,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他有他的理。」李自成坐下,盯著鍋里翻滾的肉湯。

  一直縮在角落沒說話的顧君恩,這時候忽然抬起頭,瘦臉上那雙小眼睛眨了眨,聲音細細的:

  「闖王……咱這算不算,宋江打方臘?」

  屋裡瞬間死寂。

  田見秀猛地瞪向顧君恩,劉宗敏和李過臉色也變了。

  宋江打方臘。

  《水滸》里的故事誰都聽過。梁山好漢受招安,轉頭去打另一夥「好漢」。方臘死了,梁山散了,沒一個好下場。

  這話太毒,毒到沒人敢接。

  李自成卻笑了。

  他拿起木勺,舀了勺肉湯,吹了吹,喝了一口。

  「宋江是宋江,我是我。方臘是方臘,張獻忠是張獻忠。書上寫的是給讀書人看的戲。咱們要活的,是戲外頭的人。」

  顧君恩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吭聲。

  油燈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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