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自成VS張獻忠(3)
鄖陽府城東門外,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自成立馬於一個稍高的土坡上,臉色鐵青。他身後是已經初步整編、打著「暫編忠勇軍」旗號的三個團,近萬人的隊伍。
戰兵隊列比起往日流寇時的散漫,已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只是此刻,這股肅殺之氣中,更摻雜著一種近乎憋屈的狂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座本應屬於他的城池。
城頭上,影影綽綽,依稀可見一些雜色衣衫的人影晃動,一面歪歪斜斜的「八大王」旗幟在晨風中耷拉著。探馬回報得清清楚楚,張獻忠部於三日前,也就是二十五日,搶先一步進駐了這座官軍主動撤出的空城!
「暫借鄖陽」「總督認可」……賈大人那些話言猶在耳,王總督那蓋著鮮紅大印、授予他「忠勇軍大將軍」的文書還揣在懷裡。
他李自成好不容易從流寇變「官軍」(哪怕是暫編的),懷著一絲擺脫顛沛、建立基業的期望,拖家帶口趕來,結果呢?
被張獻忠這潑賊截了胡!
這感覺,就像餓漢被告知前方有席面,好不容易走到,卻發現桌子被另一個餓瘋了的乞丐占了,還對著他齜牙咧嘴。
朝廷的認可,王總督的許諾,在張獻忠搶先插上旗子的那一刻,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話。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攻城!」李自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
令旗揮動。
被挑選出來的前鋒營士卒,扛著連夜趕製的簡陋雲梯、撞木,如同潮水般,沉默地湧向鄖陽城牆。
城頭上張獻忠也在。他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個大戶人家翻出來的綢緞衣服,外面歪歪斜斜套了件皮甲,看著城外黑壓壓湧來的隊伍,啐了一口唾沫:「媽的,李瞎子!真敢來!」
他預料到李自成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決絕。他揮舞著腰刀,嘶聲吼叫:「弟兄們!守住!讓李瞎子看看,這鄖陽城,是誰的地盤!放箭!扔石頭!」
然而,回應他吼叫的,是稀稀拉拉的幾支竹箭、骨箭,以及零星扔下的磚塊。
守城?談何容易!
武庫、器械庫被官軍搬得底朝天,連根像樣的滾木都沒留下。城頭上除了垛口本身,幾乎無險可守。手下這群人,野戰廝殺、虐殺百姓是群悍不畏死的瘋魔,可守城需要的是紀律、配合、以及最重要的——器械!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瘋漢也一樣。
李自成的隊伍,雖然裝備也算不上精良,但至少刀槍齊全,更有幾副連夜綑紮的、蒙著濕牛皮的大盾,能有效抵擋城頭那可憐的「箭雨」。雲梯很快架上了城牆。缺乏守城手段的張獻忠部,只能靠著血勇,用刀砍,用手推,用牙咬,試圖把攀城的敵人推下去。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一個時辰不到,東門一段城牆率先被突破。李過親自率隊,如同楔子般釘了上去,後續人馬蜂擁而入。城門很快從內部被打開。
城,破了。
接下來的,是巷戰,更是一邊倒的屠殺。張獻忠部士卒一旦失去城牆的依託,在街巷間與結陣而戰的李自成部正面碰撞,其烏合之眾的本質暴露無遺。他們習慣了搶劫時一擁而上的混亂,卻極不適應這種有章法的、步步為營的清剿。
潰敗,如同瘟疫般蔓延。
當死亡不再是帶來快意而是純粹的恐懼時,再兇悍的屠夫也會膽寒。張獻忠聲嘶力竭的吼叫淹沒在潰兵的哭喊聲中,他親眼看著幾個平日以殘忍著稱的頭目,被幾杆長槍同時捅穿,像破麻袋一樣倒下。
「頂住!給老子頂住!」他揮刀砍翻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潰兵,但更多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從他兩側逃過。敗局已定。
「大當家撤吧!從西門走!」幾個心腹死命拽著他。
張獻忠雙目赤紅,看著眼前崩潰的場景,猛地一跺腳,在親兵護衛下,匯入潰逃的人流從西門狼狽逃出。
這一仗,他損失了一千多核心的老弟兄,更重要的是,那座到手還沒焐熱乎、有糧有水的鄖陽府城,丟了!
……
退往鄖西縣的路上,張獻忠收攏殘部,清點人數,只剩不到三千人,個個丟盔棄甲,垂頭喪氣。他騎在馬上,看著這支殘兵敗將,越想越氣,越想越窩火。
朝廷?王總督?他媽的!張獻忠狠狠一拳砸在馬鞍上。那緋袍官兒說得天花亂墜,什麼「承認」,什麼「送禮」,結果呢?鄖陽是給了,可守城的傢伙事一件沒留!這分明是把他當猴耍,當誘餌,丟出來讓李自成咬!這借刀殺人的計策也太他媽毒了!他鬱悶得幾乎要吐血,只覺得這朝廷里的人,心肝比墨還黑。
……
與此同時,武昌總督衙門。
王兆豐收到鄖陽方向的六百里加急軍報。他展開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繼續低頭批閱關於湖南清丈田畝的章程。
不留守城器械?這當然是他的命令,而且是最關鍵的一環。明軍衛所制度固然腐朽,但各府州武庫中歷年積存的守城器械——那些保養尚可的小炮、床弩、庫存的弓弩箭矢、石灰、火油、鐵蒺藜……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把這些留給張獻忠,讓他據堅城而守,李自成就算人數占優,沒有重型攻城器械,也得撞得頭破血流,打成僵局。這可不是他王兆豐想要的結果。
他要的就是讓這兩頭猛獸儘快撕咬起來,消耗彼此的實力。空城、存糧,是誘餌;搬空武庫,就是確保李自成這顆棋子能順利砸下去把張獻忠打疼、打跑。唯有如此,湖北北部才能形成一種「動態平衡」的混亂局面,為他經營湖南、編練新軍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
數日後,兔兒山行宮,御書房。
朱由檢看著來自湖廣的密奏,上面詳細記述王兆豐如何「禮送」張獻忠入鄖陽,又如何「協助」李自成攻克鄖陽,將張獻忠驅趕至鄖西。
當讀到「鄖陽府武庫、城防器械已提前轉運一空,張部據空城無險可守」時,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化為一聲輕笑。
王兆豐這一連串的操作,精準、狠辣,完全跳出了傳統文官或武將的思維窠臼,用一種近乎「市儈」卻又極其高效的方式,將朝廷的劣勢轉化為驅動局面的巧力,完美契合了他這個穿越者「只看結果、不論過程」的實用主義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