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皇帝也煩惱
崇禎四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而粘膩。
兔兒山行宮依山傍水,本是消暑好去處,可朱由檢坐在御書房裡,卻只覺得心頭煩悶,連窗外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和聒噪的蟬鳴,都成了這煩悶的註腳。
東北來的六百里加急,就攤在御案上最顯眼的位置。墨跡已干,字字卻像帶著關外的寒風和血腥氣,刺得人眼睛疼。
「……建虜酋首黃台吉,親率精騎萬餘,並蒙韃附從,於六月廿七寅時突襲四平堡。守軍力戰不支,四平堡陷。虜據堡五日,遮斷道路,焚毀驛所。長春何可綱部與瀋陽聯絡,中斷五日方復……」
五日。
朱由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短短五個字,背後是何等兇險。
四平堡是連接長春與瀋陽的關鍵節點,是長春明軍糧道與信息往來的咽喉。被皇太極掐斷五日,意味著何可綱在長春的一萬多精銳,成了整整五日的孤軍。
糧草能否接濟?軍心是否浮動?皇太極有沒有趁機偷襲長春?這一切,都發生在那失去聯絡、令人焦灼的五天裡。
雖然後續奏報提到,何可綱應對得當,皇太極在四平堡劫掠一番後已退去,瀋陽援軍亦已重新打通道路,但此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朱由檢心裡。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皇太極的韌性、狡詐和可怕的機動能力,遠超他最初的預料。這位對手從未真正認輸,他像一隻受傷的狼,躲在暗處舔舐傷口,時刻等待著再次撲上來的機會。遼東的棋局,依然膠著,暗藏殺機。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這份令人不快的軍報推到一邊。國事艱難,他早有預料。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夏日的煩悶,並非只來自千里之外的戰場。
它同樣來自這深宮之內,來自他正宮皇后周氏。
周皇后本名妍,歷史上以賢德溫婉著稱。在原本的時空里,她應是崇禎皇帝灰暗生命里為數不多的慰藉,相濡以沫最終一同殉國。
可如今,這具軀殼裡的是來自六百年後的靈魂。朱由檢欣賞她端莊持重,感激她為誕下嫡長子朱慈烺穩固國本。但欣賞與感激,並非男女之情。他內里的那個靈魂,對這位嚴格按照禮法培養出來的、完美無瑕的皇后,實在生不出多少愛欲的火花。
他的感情更多給了驪倩,那個靈動鮮活、能分享隱秘心事、甚至能理解他某些「離經叛道」想法的女子。連帶對驪莉也因愛屋及烏,多了幾分寵溺。
他幾乎是無原則地偏愛著她們,給予她們超越尋常妃嬪的待遇和陪伴,雖守著不干政、不逾禮的底線,但這般明顯的偏愛,在後宮這潭深水裡,已然激起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周皇后反應比他預想更為清晰,更為……冷冽。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總是溫和微笑、將一切情緒妥帖藏好的六宮之主。
當驪倩、驪莉姐妹依照規矩,於清晨至鳳儀宮向她請安時,她常常端坐鳳位,許久不語,任由姐妹倆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她們腿腳微酸,才淡淡叫起。
那端莊的臉上沒有怒容,沒有斥責,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疏離與受傷。
有一次,朱由檢去看望太子慈烺。周皇后抱著兒子,話語輕柔,可字字句句飄過來,卻總帶著些若有若無的刺。
「陛下如今國事操勞,還分心照料驪貴妃產後休養,實在辛苦。」
「太子近日有些哭鬧,想是知道父皇許久不曾好好看他。」
「驪貴妃的皇子慈爍,聽說是極健壯的,真是福氣。」
語氣是平的,表情是柔的。
可那話里的意思,朱由檢豈會聽不出來?
他試圖解釋,說些「皇后母儀天下,當有氣度」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周皇后便垂下眼帘恭順地應一聲「臣妾省得」,可那周身散發的寒意……
朱由檢對此,無話可說,甚至有些煩躁。他承認周皇后無可指摘,作為皇后端莊賢淑,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太子悉心教養。
可感情之事,如何勉強?他內里的靈魂,對這樣一個循規蹈矩、仿佛從禮儀模板里刻出來的女子實在燃不起熱情。讓他要違逆感受,去與她上演帝後和諧的戲碼,他只覺得疲憊。
更何況,不是已經盡到皇帝的「義務」了嗎?嫡長子已經有了,大明的國本已然穩固。難道還不夠?
然而帝後失和,終究不是小事。
王承恩私下裡委婉勸諫幾次,話里話外,無非是「中宮乃國本之基」「帝後和諧,方為六宮表率」「皇后鬱郁,恐非社稷之福」。
連前朝似乎也隱隱有些風聞,有御史奏章開始拐彎抹角提及「後宮宜和,陰陽乃調」。
這一日,處理完又一批令人頭疼的奏章,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聲道:「皇爺,今日是否擺駕鳳儀宮?皇后娘娘那邊……」
朱由檢動作一頓,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情願。他知道王承恩的意思,這是提醒他,該去履行作為丈夫、作為皇帝另一項「義務」。他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驪倩帶笑意的眉眼,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擺駕。」
鳳儀宮的氣象,與驪倩那裡截然不同。
這裡一切都顯得規整、大氣,卻也冰冷。鎏金香爐里燃著名貴的龍涎香,氣息沉靜端凝,卻少了那份鮮活氣。周皇后已沐浴更衣,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寢衣,長發披散。鏡中映出美麗容顏,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郁色。
接下來的流程,如執行一套演練過千百遍的禮儀。宮人無聲退下,偌大寢殿只剩下帝後二人。紅燭高燒,帳幔低垂,本該是旖旎溫馨的場景,卻瀰漫著一種近乎尷尬的沉默。
朱由檢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嬌軀溫軟,帶著沐浴後的清香,可他心中卻無半分漣漪,只有一種完成任務的麻木。
最諷刺的對比在此刻尖銳地浮現。
與驪倩在一起時哪怕靜靜相擁,他也覺得鬆弛愜意,滿心都是純粹的歡愉與安寧。
可此刻,懷中抱著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他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飄向千里之外。
李自成拿到鄖陽了嗎?
張獻忠退往鄖西後,又會有什麼動作?
王兆豐的「驅虎吞狼」之策,到底能起到多大效果?
湖廣那一團亂麻,何時才能理清?
還有遼東,皇太極下一步會指向哪裡?
四平堡的失陷,是否意味著遼東防線出現新的漏洞?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