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李自成VS張獻忠（4）
崇禎四年十一月初五寅時末，將明未明。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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鄖陽府西北的官道上，涌動著一股壓抑而熾熱的暗流。李自成騎在馬上，裹緊了身上的棉甲，呵出的白氣在鬚眉上結了一層薄霜。
他身後是喧囂行進的大軍，火把連綿。
賈大人那番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江西總兵，朝廷糧餉，鎮守一方……
這些字眼有著致命的誘惑力，足以讓他壓下對張獻忠背後捅刀的最後一絲猶豫，甚至將那脆弱的盟約碾得粉碎。
富貴險中求，更何況，這或許是跳出流寇宿命、真正洗白上岸的唯一機會！
他必須抓住，必須用張獻忠的人頭，來做這投名狀！
大軍的目標很明確——鄖西縣，張獻忠的老巢。計劃是趁拂曉前的黑暗，發起突襲，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世間事，往往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前鋒斥候的馬蹄聲帶著急促與驚慌從前頭傳來時，李自成的心猛地一沉。
「報——大將軍！前方約十里，官道之上發現大隊人馬！正朝我方而來！」
「什麼？！」李自成勒住馬韁，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劉宗敏、田見秀等人也瞬間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愕。
張獻忠的人馬不在鄖西城裡窩著，怎麼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野外？還正好迎頭撞上？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寒意夾雜著後怕，瞬間席捲了李自成全身。
他猛一拍大腿，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好險！好險！這張獻忠果然賊心不死！他定是想偷襲老子！若不是咱今日提前出兵，此刻怕是被他堵在鄖陽城下，打個措手不及！」
李自成越想越覺得僥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若真被張獻忠偷襲，莫說江西總兵，就是這好不容易掙下的「忠勇軍」基業，恐怕也要毀於一旦！一旦損失慘重，他在朝廷在王總督眼裡還有什麼價值？一個連流寇都打不過的「總兵」，朝廷要之何用？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李自成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所有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危機激發的狠厲和慶幸，「全軍聽令！加速前進！迎戰！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砍了張獻忠的腦袋，老子帶你們去江西吃香喝辣！」
「殺！」
「宰了張老八！」
被主帥情緒感染，加之對江西富庶渴望，麾下將士頓時群情激昂，壓抑的殺意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隊伍行進速度驟然加快，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預測的敵軍方向洶湧撲去。
十里地對於急行軍的部隊而言並不算遠。
當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凜冽的晨光勉強照亮荒原時，兩支懷著同樣偷襲目的、卻意外狹路相逢的軍隊，在一條狹窄的河谷地帶，轟然相撞！
沒有戰前喊話，沒有陣型試探。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雙方主帥都深知，此戰關乎各自存亡前程，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殺了李瞎子！」
「宰了張老八！」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瞬間撕裂清晨的寂靜。雙方前鋒如同兩股巨浪，狠狠地拍擊在一起！刀劍碰撞聲、骨骼碎裂聲、垂死慘嚎聲，頃刻間響成一片，鮮血瞬間染紅了枯黃的草地和冰冷的溪流。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李自成部養精蓄銳多日，裝備相對齊整，又懷著搏取前程的狂熱，士氣高昂。張獻忠部則陷入了極大的困境。
十一月初的凌晨寒氣刺骨。張獻忠的士卒大多還穿著單薄的秋衣，甚至有些衣衫襤褸。在被李自成大軍迎頭撞上的那一刻，許多人已經凍得手腳僵硬，面色青紫，行動遠不如平日靈活。箭矢射出去綿軟無力，揮刀的手臂難以發力，甚至有人因為寒冷而不斷打著哆嗦，連武器都幾乎握不穩。
此消彼長之下，戰況幾乎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李自成部如同猛虎下山，攻勢凌厲。劉宗敏一馬當先，手中大刀揮舞，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田見秀、李過各率一翼，不斷穿插切割，將張獻忠部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張獻忠騎在馬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下在敵人的猛攻和嚴寒的雙重打擊下，成片地倒下。他雙眼赤紅，嘶聲怒吼，親自帶隊衝殺，試圖穩住陣腳。但兵敗如山倒，頹勢已無法挽回。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張獻忠部便徹底崩潰。
士卒們再也顧不上軍令，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有的逃往山林，有的跪地求饒，更多的則是像沒頭蒼蠅一樣，朝著來路，朝著鄖西縣的方向亡命狂奔。
「頂住！給老子頂住！」張獻忠砍翻兩個試圖逃跑的小頭目，卻無法阻止整個隊伍潰散。當他終於在一群親兵的死命護衛下，殺出重圍，狼狽不堪地逃回鄖西縣城時，一清點人數，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出戰時的四千人馬，如今跟在身邊退回城裡的不足兩千！陣亡者其實不過七八百，但潰散、逃亡的，竟超過了一千多人！
人都傻了。
張獻忠站在冰冷的城頭上，看著城外原野上遍布的屍體和丟棄的兵器，再看看身邊這群驚魂未定、大多帶傷、凍得瑟瑟發抖的殘兵敗將，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滔天怒意直衝腦門。敗得如此窩囊，如此徹底！不是實力不濟，是敗給這該死的天氣，敗給那詭異的巧合！
然而，沒等他喘過氣來，更讓他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李自成的大軍並未急於攻城。他們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後迅速推進，將小小鄖西縣團包圍起來。壕溝開始挖掘，拒馬層層設置，營寨連綿而立。
他們不進攻不罵陣，就這麼靜靜地圍著。
糧食！鄖西是個窮縣，如今又被重重圍困，外無援兵，內無糧草……
張獻忠望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營盤和飄揚的「李」字大旗，一顆心，沉入了冰窖。
這是要活活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