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金陵議(2)


  御書房內靜了片刻。

  驪倩的目光在那奏本封皮上停留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窗外的雪光透過明瓦,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終於抬起頭看向朱由檢。

  「夫君,」她的聲音很輕,「這摺子……是南京國子監司業楊嗣昌所上。」

  楊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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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名字在朱由檢心頭輕輕一撞。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在原本那條歷史線上——那條他從未親身經歷、卻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的軌跡里。楊嗣昌會在崇禎十年出任兵部尚書,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方略,最終在清軍入關、洛陽失陷的連環打擊下服毒自盡。

  但那都是「原本」。

  自他的魂魄進入這具身體,這個世界時間長河便已改道。

  那年夏天,他召陝甘總督孫傳庭入宮,親自指點西北新政:以工代賑、清丈分田、設平價糧倉、編練新軍。一套組合拳下去,陝西的流民被分化疏導,高迎祥早就做了古。

  至於李自成和張獻忠——兩股本該席捲天下的洪流,被他一手擺弄成互相撕咬的困獸。

  去年臘月,張獻忠被押解進京,在菜市口受了三千六百刀的凌遲。李自成呢?那個曾經的驛卒,如今是正三品的江西總兵,正帶著部下在南昌附近安安穩穩地過冬。

  朱由檢壓下心頭那絲古怪的感覺,抬了抬手,示意驪倩繼續讀下去。

  驪倩卻遲疑了。她將奏本合上放在膝頭,雙手輕輕按著封皮,抬眼看向朱由檢,眼裡滿是謹慎:「夫君……妾身若讀,可不許生氣。」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兒央求的意味,像只小心翼翼試探的貓咪。

  朱由檢失笑,擺了擺手:「你且讀便是。朕什麼時候跟愛妃生過氣?」

  語氣里滿是縱容,還帶著幾分戲謔:「難不成楊嗣昌在摺子里罵朕?」

  驪倩搖搖頭,這才重新翻開奏本。她清了清嗓子,這回聲音端正了些,帶著讀正式文書的腔調:

  「臣南京國子監司業楊嗣昌謹奏:

  陛下踐祚五載,勵精圖治,革舊布新,海內漸見清平。然臣每觀天下大勢,寢食難安,今冒死進言,伏乞聖鑒。

  臣竊以為,當今急務,莫若遷都南京。

  夫京師,地處北陲,毗鄰虜庭。去歲雖賴陛下神武,遼東捷報頻傳,然韃虜未滅,邊患未絕。

  遼東之地,苦寒貧瘠,得其土不足增賦,駐其軍徒耗糧餉。昔年成祖北遷,固為鎮守邊塞、控馭朔漠,然時移世易,今之邊患,非徒憑刀兵可弭。

  臣竊以為還都金陵,以南京為根本。留重臣宿將鎮守北疆,建牙開府,若漢之朔方、唐之安西,使為屏藩可矣。陛下當親臨東南,督率變革。今開海禁、興工商,徐公光啟總督江南,雇役之法初行,此誠千古未有之善政也。然變革之事,如逆水行舟,非陛下親臨,恐難竟全功。

  臣觀泰西諸國,船堅炮利,其技其藝,多有可鑑。陛下若駐蹕南京,則可親督船廠、炮局,廣召巧匠,精研格致之學。更可遣使出海,博採眾長。待我大明火器之利遠邁紅夷,舟船之堅冠絕四海,何懼邊患?

  夫邊患之起,多因北地貧苦。若我東南工商大興,物阜民豐,火器精良,舟師強盛,則北虜不敢南窺。屆時或可效漢武故事,遣一偏師出塞,犁庭掃穴,永絕後患。然此非今日之急,今日之急,在固根本、蓄國力。

  遷都之議,非畏敵避戰,乃以退為進,以守為攻。舍北地之虛名,取東南之實利。待國力充盈,科技遠邁,邊患自解。此臣愚見,伏乞聖裁。

  臣楊嗣昌昧死謹奏。崇禎五年正月初十日。」

  驪倩讀完,輕輕合上奏本。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朱由檢,像是在等他解釋什麼。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映著窗外的雪光,澄澈得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朱由檢沒說話。

  他靠迴圈椅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御書房裡靜極了,靜得能聽見地龍炭火輕微的噼啪聲,能聽見窗外積雪從檐角滑落的簌簌聲。

  遷都南京。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里打轉,帶著某種詭異的熟悉感。

  崇禎元年夏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剛來到這個世界不到半年,龍椅還沒坐熱,朝堂上吵成一團,陝西的災報雪片般飛來,關外的皇太極正在磨刀霍霍。

  那時候他是真的怕。

  怕守不住這北方山河,怕重蹈那條歷史線上崇禎帝的覆轍。所以他以工代賑,徵發流民疏浚京杭大運河通州至揚州段,讓漕運通暢;他下旨將紫禁城藏品分批南運,存進南京皇宮的庫房——那些宋畫、元瓷、古籍善本,總不能留在北京等著被戰火焚毀。

  他在留後路。

  一條不得已時退往江南的後路。

  可那是崇禎元年,現在是崇禎五年正月。

  朱由檢的思緒飄向遼東。他想起崇禎三年四月,那個瘋子袁崇煥——如今是太子太師、遼東總督——十二萬關寧軍出遼西一路北進。

  兩個月連克瀋陽、遼陽,將皇太極的主力打垮在渾河岸邊。

  赫圖阿拉,那座曾經的後金都城已被燒成白地,只剩斷壁殘垣在風中嗚咽。

  如今呢?如今明軍占著瀋陽、彰武、新民屯、遼陽、四平堡、長春,松花江以南所有重要的城池、關隘,都在大明版圖之內。

  皇太極退到松花江以北,靠著捕獵、漁獵勉強維持。

  邊患?遼東的邊患,早就不是問題。

  那楊嗣昌為什麼還要提遷都?

  朱由檢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端起茶盞,發現茶已涼透,便又放下。手指繼續叩著扶手,節奏有些亂了。

  驪倩安靜地坐著,不敢出聲。她看著夫君臉上神色變幻,從最初的錯愕,到回憶時的恍惚,再到此刻的困惑。她不懂朝政,不懂什麼遷都、什麼邊患,但她看得懂夫君的眼神——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徐光啟去年冬天遞上來的奏報:松江府新建的造船廠已能造乾料八百斛的海船,寧波的火器局仿製紅夷大炮三十門,試射時射程比舊炮遠了二百步。蘇州的絲工坊採用新式織機,一人可當三人之用。杭州的商會,集資開闢南洋商路,去歲帶回胡椒、蘇木、象牙,獲利以十萬兩計。

  東南的變革,確實在發生。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速度在生長。

  而北方呢?北京城裡,六部衙門依舊在舊有的軌道上運轉,官員們上朝、議政、勾心鬥角。山陝的衛所還在屯田,九邊的軍鎮還在要餉。一切似乎都在變,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楊嗣昌這份奏摺,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它提出的,是一條他從未想過的路。

  朱由檢睜開眼。

  雪光斜照在臉上,將年輕天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向驪倩,看向她手中那奏摺,又看向窗外——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雪未化,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紅色。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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