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金陵議(3)
正月十八,年節的氣氛尚未散盡,兔兒山行宮東北角一處名為「澄心堂」的偏殿裡,卻透著一股與佳節不符的肅穆。
殿內只設了一張花梨木八仙桌,擺了四副碗筷。菜是尋常御膳,四冷盤、四熱炒、一品鍋子,並幾樣細點,酒是溫過的金華酒。伺候的太監宮女都被屏退至殿外廊下,垂手侍立,鴉雀無聲。
內閣首輔韓爌、兵部尚書孫承宗、戶部尚書畢自嚴,三位身著常服的老臣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彼此在殿門外相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默整了整衣冠,在內侍引導下步入堂內。
陛下今日這宴,怕是不好吃。
果然,朱由檢早已端坐主位,見他們進來只抬手虛按了按:「三位愛卿不必多禮,坐。年節里叨擾,算是朕補上一頓家宴。」
話雖客氣,可天子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思慮,以及這刻意選在偏僻宮殿、屏退左右的做法,都讓三位老臣心下凜然。
席間起初只聞杯箸輕響。朱由檢似乎胃口不錯,慢條斯理地用著菜,偶爾問幾句年節里京中瑣事,韓爌謹慎應答,孫承宗和畢自嚴則多數時間沉默。酒過三巡,菜嘗五味,殿內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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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朱由檢放下銀箸,拿起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掃過三人,看似隨意地開口:
「今日請三位先生來是想請教一事。」他語調平穩,卻讓三人心頭同時一緊,「撇開祖宗成法、兩京舊制不談,單以地利、時勢論,二位覺得,南京與北京,何處更適宜我大明如今傾力經營,以為國之根本?」
話音落下,澄心堂內靜得能聽見暖鍋湯底咕嘟的微響。
「啪嗒。」
韓爌手中的湯匙最先落在甜白瓷的碟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像是被這聲音驚到,手指微微一顫,隨即緩緩將匙子放穩。緊接著,孫承宗夾到半途的筍片掉回了盤中,畢自嚴則默默將已拿起的筷子輕輕擱回了筷枕上。
三人面色各異,眼神交錯間,俱是驚疑不定。
韓爌深吸一口氣,花白的鬚眉微微抖動,他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陛下……莫非有意南巡?」他不等朱由檢回答,立刻接著道,「北京乃成祖皇帝欽定之京師,二百載經營,宮闕完備,衙署齊全,百官雲集,天下輻輳輳。且北控塞外,南撫中原,實乃龍興之地,虎踞之勢。若論經營,自是……井井有條,根基深厚。」
他說完,垂下眼帘,盯著自己面前那碟幾近未動的芙蓉雞片,仿佛能看出花來。
朱由檢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孫承宗。
這位老臣掌管兵部多年,邊事爛熟於胸。他沉吟良久,眉頭緊鎖,似乎在權衡極其重大的利害。終於,他抬起眼,目光銳利中帶著一絲疲憊,聲音低沉:「陛下,若以兵事論……老臣斗膽,說句誅心之言。」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蒙古諸部,建州女真,乃至更北的羅剎人,便如附骨之疽,又如田埂邊的雜草,剿之不盡,燒之復生。自洪武、永樂至今,北疆何曾有過百年太平?每每耗盡國力,打出一個暫時安穩,不過二三十年,便又有新患崛起。遼東之戰,雖賴陛下神武、袁督師用命,已獲大勝,然……然欲永絕北患,恐非一代之功。若說長遠之計……」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北方邊患是個填不滿的坑,若論「根本」,南方或許更安穩。
朱由檢的目光最後落在畢自嚴身上。
這位戶部尚書一直凝神聽著,此刻見天子看來,便輕輕理了理衣袖,坐直了身體。
他主管天下錢糧,開口便是一串實實在在的數字:「陛下,臣執掌戶部,只看帳目。自崇禎二年試行一條鞭法改良稅制,清丈田畝,至去歲崇禎四年,國庫歲入白銀計一千四百五十萬兩有奇,此乃實收,堪為近年之最。」
他語氣平穩,如數家珍,但接下來的話卻讓韓爌眉頭大皺:「然歲出亦巨。僅遼東袁督師一部,今年預算需餉銀、糧秣、械甲、撫恤折銀五百五十萬兩。九邊其他重鎮,宣大、薊遼、山西、延綏等處,即便精打細算,亦需百萬之巨。此兩項,合計六百五十萬兩,已占去歲入四成有餘。此尚不計京官俸祿、各地行政、河工水利等項。」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著朱由檢:「東北之地,苦寒貧瘠,得其土,所出有限;駐重兵,所費無窮。若論『經營』之效費,南京坐擁江南財賦重地,漕運暢通,或……或確有可議之處。」
這話已說得十分直白,近乎指責現行國策浪費了太多資源在北方防線。
「荒謬!」
韓爌再也忍不住,豁然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首輔的威勢,尖銳地反駁道:「即便天子移駕南京,莫非遼東的建奴、蒙古的韃靼便會自行消亡?九邊萬里防線便能棄之不顧?這每年六百五十萬兩的軍餉,一分一厘也省不下來!非但省不下,若中樞南遷,邊軍心生疑慮,防線稍有疏漏,虜騎便可長驅直入,屆時糜爛的便是整個北國!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微微起伏,轉向朱由檢,痛心疾首道:「陛下!定都北京,乃是為『天子守國門』!此乃維繫天下人心、震懾四夷之根本!豈可因一時之利弊,而動搖國本?遷都之議,萬不可行!此非老臣迂腐,實乃……實乃謀國之忠言!」
澄心堂內,一時只剩下韓爌激動的話語餘音,以及暖鍋湯汁翻滾的咕嘟聲。孫承宗默然不語,畢自嚴低頭看著帳目般的桌面,朱由檢則目光深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划動,看不出喜怒。
殿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安靜地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