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往後便只有你一個人了


  車子一路疾馳,闖過幾個黃燈,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

  終於趕到醫院,她甚至來不及將車停進車位,就那麼突兀地停在住院部門口,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去。

  ICU所在的樓層,氣氛似乎比往常更加凝重。走廊里不見往日的醫護人員匆匆身影,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沖向父親之前所在的那個ICU病房,卻發現門口站著兩個陌生的、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神情肅穆,像是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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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小姐。」其中一人認出她,微微頷首,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讓我進去!我爸呢?!」蘇晚聲音嘶啞,試圖推開他們。

  這時,病房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走出來的人,不是醫生,而是她的嬸嬸。

  嬸嬸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看到蘇晚,嬸嬸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巨大的悲痛和慌亂:「小晚……你……你怎麼來了……」

  蘇晚的目光越過嬸嬸的肩膀,投向病房內——

  病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躺著,但……他的全身,被一塊刺目的白色床單,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了。

  轟——!

  仿佛整個世界在眼前崩塌。

  蘇晚的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直地向前撲去。

  「爸——!!」

  一聲悽厲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走廊的寂靜。

  她掙脫了試圖扶住她的保鏢,踉蹌著撲到病床前,顫抖著手,卻怎麼也沒有勇氣去掀開那塊白布。

  「不會的……不會的……爸!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小晚啊!爸!」她趴在床邊,緊緊抓住父親那隻已經冰冷僵硬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仿佛這樣就能傳遞一絲溫度過去。「你怎麼……怎麼不等我……我還沒好好跟你說說話……我還沒……」

  她泣不成聲,巨大的悲傷和悔恨像海嘯般將她吞噬。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恨自己為什麼昨晚要跟傅瑾琛置氣而沒有來醫院,恨自己為什麼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她哭得渾身顫抖,幾乎要暈厥過去。

  嬸嬸在一旁默默流淚,看著蘇晚悲痛欲絕的樣子,走上前,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哽咽:「小晚……別這樣……你爸他……走得很安詳,沒受什麼罪……」

  蘇晚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嬸嬸,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卻帶著質問:「為……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傅瑾琛讓你們瞞著我的?!」

  嬸嬸被她眼中的絕望和憤怒刺痛,避開她的目光,淚水流得更凶。

  「不全是……小晚,你爸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情況了。是他不讓我們告訴你的……」

  嬸嬸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樣子,嘆了口氣,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有悲傷,有無奈。

  她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用軟布包著的小東西,遞到蘇晚面前。

  「這是你爸……臨走前,讓我一定要交給你的。他說,這是你媽留下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是個老玉鐲,不值什麼錢,但他一直留著,想等你出嫁的時候,給你當嫁妝……這麼多年,再難,他都沒捨得賣掉。」

  蘇晚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小布包。

  打開,裡面是一隻成色普通的白玉鐲子,溫潤的光澤里透著歲月的痕跡。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劇痛。

  嫁妝……

  父親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想著她的未來。

  可他再也看不到她出嫁的那一天了。

  巨大的悲傷和愧疚如同海嘯,將她徹底淹沒。

  她緊緊攥著那隻玉鐲,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執拗地要一個答案。

  嬸嬸別開臉,擦了擦眼角,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你爸不讓說。他一直撐著,就是怕影響你。上次你來看他之後,情況就時好時壞……前幾天醫生就下了病危通知,但他死活不讓告訴你,說你剛找到份好工作,不能再為他分心,不能再耽誤你了……」

  「他說……他這輩子沒什麼出息,沒能給你好的生活,不能再成為你的拖累……讓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嬸嬸的話,像一把把鈍刀,凌遲著蘇晚的心。

  怕耽誤她,怕成為她的拖累,

  所以他就這樣默默地、孤獨地承受著病痛的折磨,直到生命的終點。甚至連最後一面,都狠心不讓她見。

  「這不是拖累!他是我爸啊!」蘇晚崩潰地大喊,聲音嘶啞,「我寧願不要工作!我寧願什麼都不要!我只想他活著!只想再多陪陪他……」

  可是,一切都晚了。

  回應她的,只有病房裡冰冷的寂靜,和手中那枚帶著父親最後體溫和念想的玉鐲。

  她跪倒在病床邊,額頭抵著冰冷的床沿,身體因為壓抑的痛哭而劇烈地起伏,卻再也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只有絕望的嗚咽在喉嚨里翻滾。

  巨大的悲傷和自責,幾乎要將她撕裂。

  嬸嬸看著她這副樣子,心疼地抱住她:「小晚,別這樣……你爸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走之前,最擔心的就是你會難過……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活得開心點……」

  好好活下去?

  開心?

  失去了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背負著沉重的債務和不堪的過去,被困在一段扭曲的關係里。

  她該如何好好活下去?如何開心?

  病房裡,只剩下蘇晚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她失去了她的山。

  那個無論多難,都努力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

  而那句沒能說出口的「再見」,成了她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玉鐲冰冷的觸感硌在掌心,像是在提醒她,從今往後,她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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