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訣別


  蘇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淚都在這一刻流干。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緊緊攥著那隻玉鐲,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暖連接。

  病房裡靜得可怕,只有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嬸嬸紅著眼眶,在一旁默默收拾著父親留下的寥寥幾件物品,動作緩慢而沉重。

  這時,一位穿著白大褂、神情莊重的醫生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悲痛欲絕的蘇晚,目光中帶著同情,然後轉向嬸嬸,低聲交談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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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嬸嬸聽完,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悲傷,也有難以言喻的動容。

  她走到蘇晚身邊,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小晚……」嬸嬸聲音沙啞,「有件事……是你爸之前清醒時,自己簽的字,交代一定要辦的。」

  蘇晚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嬸嬸。

  醫生也走上前,語氣溫和卻帶著職業的嚴肅:「蘇小姐,請節哀。您的父親蘇建國先生,在生前簽署了遺體器官捐獻志願書,其中明確表示,願意在去世後捐獻眼角膜。」

  眼角膜捐獻?

  蘇晚愣住了。

  「他說……他說他這輩子沒給社會留下什麼,也沒能給你留下什麼像樣的東西……這雙眼睛,還算明亮,如果能幫到別人,讓別人替他再看看這個世界……也算是……他最後的一點心意了。」

  父親的話語,透過嬸嬸哽咽的轉述,像一陣溫柔而猛烈的風,吹散了蘇晚心中一部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她的父親,那個一輩子平凡、甚至有些窩囊的男人,在生命的盡頭,卻做出了如此無私而偉大的決定。他想的,不是自己的身後事如何風光,而是如何將他僅有的、還算完好的部分,饋贈給需要的人。

  「他……他怎麼這麼傻……」蘇晚喃喃著,眼淚流得更凶。

  很快,負責器官捐獻協調的專員和眼科醫生走了進來。他們向蘇晚和嬸嬸詳細解釋了捐獻的流程,語氣充滿敬意。

  當醫護人員推著父親的病床,準備前往手術室進行眼角膜獲取時,蘇晚死死抓住床沿,不想讓人把父親帶走,指甲掐得泛白,卻也無濟於事。

  她知道這是父親的心愿,她知道這是好事,可眼睜睜看著父親的遺體被推走,那種生離死別的劇痛,還是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爸……」她低喚一聲,最終還是在嬸嬸和醫護人員的輕聲勸慰下,鬆開了手。

  病房門再次關上,將父親徹底帶離了她的視線。

  等待漫長而煎熬。蘇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滑坐在地,手中的玉鐲被她的體溫焐熱。她腦子裡渾渾噩噩,閃過無數和父親相處的片段,那些平淡的、甚至帶著苦澀的日常,此刻都成了再也無法觸及的珍寶。

  不知過了多久,協調員再次進來,告知眼角膜獲取手術已經順利完成,感謝家屬的大愛。隨後,殯儀館的車也到了樓下。

  「小晚,該……送你爸去火化了。」嬸嬸從地上扶起她。

  「不……我不去……我不要去……」她語無倫次,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我做不到……嬸嬸,我做不到看著他……」

  她無法想像父親被推進那冰冷爐膛的畫面,那將是徹底的、物理意義上的消失。她承受不了,她真的承受不了。

  嬸嬸理解她的痛苦,看著她幾乎崩潰的樣子,嘆了口氣:「好,好,你不去,嬸嬸去。你就在這裡……再陪陪你爸待過的地方……等他回來。」

  嬸嬸跟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空蕩蕩的病房裡,只剩下蘇晚一個人。

  消毒水的氣味依然濃烈,但屬於父親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消散。那張病床已經空了,只留下一些褶皺的痕跡。

  她環顧著這個承載了父親最後時光的房間,每一個角落似乎都還能看到父親虛弱的身影,聽到他壓抑的咳嗽聲。

  悲傷如同實質的重量,壓垮了她的神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她試圖扶住牆壁站穩,卻徒勞無功。身體的力量仿佛被瞬間抽空,軟軟地向下倒去。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了父親帶著溫和笑容的臉,聽到他說:「晚晚,好好活著……」

  「爸……」

  她發出一聲微弱的呢喃,最終徹底失去了意識,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依舊死死攥著那隻冰涼的白玉鐲。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門外經過的護士發現了暈倒的蘇晚,驚慌地呼喊起來。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當蘇晚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感覺自己正躺在移動的病床上,刺眼的頂燈從眼前划過,耳邊是醫護人員急促的交談聲和車輪滾動的噪音。

  她很想睜開眼睛,很想問問父親「回來」了沒有,但沉重的眼皮和渙散的意識讓她無法動彈,只有冰涼的淚水,不斷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

  在她昏迷的時刻,她的父親,那個默默愛了她一輩子的男人,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融入了天地之間。

  他們之間,連一句正式的道別,都未能好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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