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必了


  蘇晚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她費力地睜開,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入眼是熟悉的令人壓抑的醫院天花板,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提醒著她身在何處。

  她正躺在一張普通的病床上,手背上打著點滴,冰涼的液體正一點點輸入她的血管。

  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涌,父親蓋著白布的臉、嬸嬸哽咽的話語、那隻冰涼的玉鐲、還有……父親被推走時的最後畫面……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目光卻猛地定格在床頭的柜子上。

  那裡,靜靜地擺放著一個深色的、冰冷的、方方正正的木盒。

  骨灰盒。

  父親……以這樣一種方式,「回來」了。

  那么小一個盒子,就裝下了父親一輩子的奔波、辛勞、沉默的關愛,以及他最後的、無私的決定。

  蘇晚怔怔地看著那個盒子,眼神空洞,沒有眼淚,也沒有聲音。極致的悲傷過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和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力氣,都在之前的痛哭和昏厥中消耗殆盡了。

  嬸嬸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聽到動靜,她驚醒過來,看到蘇晚睜著眼睛,連忙起身。

  「小晚,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醫生說你悲傷過度,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息……」嬸嬸的聲音帶著擔憂和疲憊。

  蘇晚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依舊膠著在那個骨灰盒上。半晌,她才極其緩慢地、用一種仿佛不屬於自己的乾澀聲音問道:「都……辦完了?」

  嬸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圈又紅了,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嗯……都辦好了。你爸他……走得乾乾淨淨的。這是他的骨灰,還有……這是死亡證明和一些手續文件。」她將一個小文件袋也放在了床頭柜上。

  蘇晚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拂過那冰冷的木質表面。沒有想像中的崩潰,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蒼涼和疲憊。

  為了救父親的命,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尊嚴、自由、身體……委身於傅瑾琛,忍受著他的陰晴不定和冷酷掌控。

  可現在,父親還是走了。

  她所有的犧牲和隱忍,都失去了最初的意義,變得可笑而蒼白。

  那個將她禁錮在身邊的男人,那個用金錢和物質來「負責」的男人,此刻在她心裡,與這個冰冷的骨灰盒一樣,都成了她痛苦根源的一部分。

  不,甚至更甚。骨灰盒代表著終結和懷念,而傅瑾琛,代表著她不堪的、被迫的現在和未來。

  一股強烈的、想要掙脫一切的欲望,如同野草般在她荒蕪的心底瘋長。

  她不要這樣下去了。

  父親希望她好好活著,開心地活著。而不是作為一個替身,一個玩物,被困在華麗的牢籠里,逐漸迷失自我。

  「嬸嬸,」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幫我辦理出院手續吧。」

  嬸嬸有些猶豫:「可是醫生說你還需要觀察……」

  「我沒事了。」蘇晚打斷她,語氣堅定,「我想回家。」

  嬸嬸看著她異常平靜卻決絕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蘇晚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骨灰盒,和嬸嬸一起回到了那個她長大的、如今卻空無一人的家。

  家裡還保持著父親住院前的樣子,簡單,甚至有些簡陋,卻處處留著生活的痕跡。桌子上沒喝完的半杯水,陽台上父親養了幾年的、有些蔫了的綠蘿,沙發上他常坐位置留下的淺淺印記……

  蘇晚將父親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生前常坐的椅子旁,擺正。然後,她開始默默地收拾這個家,擦拭灰塵,整理父親的遺物。動作緩慢,卻異常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心一點點變得冷硬,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她找出了一個大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那些傅瑾琛派人送來的、掛在衣櫃裡的昂貴衣物,她一件都沒有動。她只拿走了自己原本的那些簡單、樸素的衣服,以及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私人物品。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包上。她打開包,從裡面拿出了那件被傅瑾琛撕壞的真絲襯衫,以及……那張公寓的產權轉讓文件。

  她拿出手機,傅瑾琛之前轉給她、又被她退回去的一百萬,後來似乎又被他以某種「補償」名義轉了回來,一直靜靜地躺在她的帳戶里。

  然後,她拿起那張產權文件,找到打火機,走到廚房的水池邊。

  「咔嚓」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舔舐著紙張的邊緣。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價值數千萬的「饋贈」,化作一團扭曲的黑色灰燼,落入水池,被水流沖走,不留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

  她回到房間,看著鏡子裡自己。她拿起梳妝檯上的一把剪刀,抓住自己烏黑順滑的長髮。

  傅瑾琛似乎偏愛她長發的樣子,偶爾指尖會纏繞把玩。

  沒有任何猶豫,她用力一剪!

  「咔嚓——」

  一大縷青絲應聲而落,飄散在地。

  她面無表情,繼續修剪,動作有些笨拙,卻帶著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決絕。不一會兒,原本及腰的長髮變成了齊耳的短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了許多。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傅瑾琛」三個字。

  她沒有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歸於寂靜。

  很快,一條簡訊跳了進來,來自周銘:「蘇小姐,傅總聯繫不上您,很擔心。您在哪裡?是否需要幫助?」

  蘇晚看著這條簡訊,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傅瑾琛不悅蹙起的眉頭和周銘公事公辦的表情。

  她動了動手指,回復了兩個字,然後將這個號碼,連同傅瑾琛的號碼,一併拉入了黑名單。

  「不必。」

  父親走了,枷鎖也該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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