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野狗
蘇晚確實沒有再試圖出門。
她像一尊被固定在柔軟床榻上的精緻人偶,每日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臥室、相連的起居室和衛生間。窗外秋意漸濃,樹葉一日日變黃、凋落,如同她日益沉寂的心。傅瑾琛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別墅里的傭人更加小心翼翼,眼神裡帶著憐憫或戒備,仿佛她是一件珍貴卻易碎的瓷器。
日子在絕對的靜養中緩慢流淌。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她大部分時間都躺著,看著天花板,或者望著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她開始想念以前能自由行走、呼吸新鮮空氣的日子,哪怕那些日子也充滿了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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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她正靠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捧著一本枯燥的雜誌出神,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持續的嗚咽聲。
聲音很弱小,帶著點可憐兮兮的意味。
蘇晚起初以為是風聲,但那嗚咽聲斷斷續續,越來越清晰。她忍不住撐著身子,慢慢挪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別墅後院靠近柵欄的灌木叢下,有一個小小的、髒兮兮的棕色身影在瑟瑟發抖。那是一隻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的小土狗,瘦得皮包骨頭,毛髮糾結在一起,沾滿了泥污。它似乎想鑽進柵欄,又或者只是在尋找一個避風的地方,濕漉漉的黑鼻子不停聳動,發出無助的嗚鳴。
深秋的風已經帶著凜冽的寒意。蘇晚看著那隻小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它那么小,那麼瘦,如果沒有庇護,恐怕很難熬過即將到來的冬天。
一種久違的衝動湧上心頭。她想做點什麼。
「李姨,」她輕聲喚來負責照顧她的傭人,「外面……好像有隻小狗。」
李姨探頭看了看,嘆了口氣:「唉,估計是附近誰家丟的,或者是流浪狗生的崽。這天氣,可憐見的。」
「我們能……讓它進來嗎?就待在院子裡,給它點吃的。」在這座冰冷的牢籠里,這個弱小的生命似乎成了她唯一能觸及、或許也能給予一點溫暖的存在。
李姨面露難色:「蘇小姐,這……先生吩咐過,不能讓任何外人……呃,外來的活物進來。而且您這身體,也不宜接觸小動物,萬一有細菌……」
「它看起來很乾淨……我是說,它只是有點髒,洗洗就好了。」蘇晚堅持著,目光一直沒離開窗外那個小身影,「就待在院子裡,不行嗎?我保證不靠近它,只是給它點吃的。」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柔軟,讓李姨無法硬起心腸拒絕。最終,李姨妥協了,嘆了口氣:「那……我去找點剩飯給它,就放在院子角落,它吃了就走最好。蘇小姐,您可千萬別出去,也別碰它。」
「好,我不出去。」蘇晚連忙答應。
李姨很快端了一小碗肉粥和清水放到後院角落。那隻小狗起初很警惕,嗅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蘇晚就站在窗後,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小東西吃飽後,滿足地舔舔嘴巴,然後蜷縮在背風的屋檐下,似乎打算把這裡當成臨時避難所。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容。這是她被囚禁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一絲外界的鮮活的生機。
然而,這點微小的「越軌」行為,很快就被匯報了上去。
晚上,傅瑾琛回到別墅,周銘便低聲將下午的事情告知了他。
傅瑾琛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脫下西裝外套,語氣不悅:「狗?哪來的野狗?誰允許放進來的?」他首先想到的是衛生和安全問題,以及蘇晚那「不聽話」的苗頭。
「是蘇小姐在窗邊看到的,李姨只是給了點吃的,狗現在還在後院角落裡待著。」周銘謹慎地解釋,「蘇小姐……似乎挺喜歡那小狗的。」
「喜歡?」傅瑾琛冷哼一聲,邁步上樓。他推開主臥門時,臉色並不好看。
蘇晚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針線和一塊柔軟的米白色絨布,似乎在縫製著什麼,神情專注而平和。看到他進來,她手上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將東西往身邊藏了藏。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傅瑾琛的眼睛。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說你今天『關照』了一隻野狗?」
他的語氣帶著審視和不滿。蘇晚的心一沉,他還是知道了。
「它很可憐,外面快冬天了……」她試圖解釋,聲音很低。
「可憐?」傅瑾琛打斷她,聲音冷峭,「這世上可憐的東西多了,你管得過來嗎?我讓你絕對臥床靜養,不是讓你有閒心去同情一隻來路不明的野狗!萬一它攜帶病菌,或者衝撞到你,後果誰來承擔?」
他的質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蘇晚攥緊了手中的絨布。在他眼裡,她連這點微小的善意和情感寄託都是不被允許的,都是「添亂」。
「它很小,很乖,就待在院子裡,不會衝撞我……」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傅瑾琛失去了耐心,語氣斬釘截鐵,「周銘!讓人把那隻狗弄走,扔遠點!」
「是,傅總。」門外的周銘立刻應聲。
「不要!傅瑾琛,它那么小,扔出去會凍死的!我保證,就讓它待在院子裡,我絕不靠近它,行不行?求你了……」
這是她第一次為了自己以外的事物向他低聲下氣地懇求。
傅瑾琛看著她眼中真切的不忍和焦急,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旺。
她為了只野狗都能這樣求他,可對他,卻總是那副冷冰冰、抗拒疏離的樣子。
「你的保證值幾個錢?」他語帶譏諷,「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是躺著,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其他任何分散你精力、可能帶來風險的事情,都不該存在。」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強調,「蘇晚,認清你的身份,記住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尊嚴。蘇晚不再說話,只是倔強地抿緊了唇,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她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柔軟的絨布,不再看他。
傅瑾琛看著她這副沉默抵抗的模樣,心頭煩躁更甚。他摔門而去,對著門外的周銘再次厲聲吩咐:「立刻把狗處理掉!」
樓下隱約傳來小狗被驅趕時受驚的嗚咽聲,以及傭人低聲的呵斥。蘇晚閉上眼,手指緊緊絞著那塊絨布,仿佛那樣就能抓住一點即將逝去的溫暖。
她把那件未完成的衣服放在裝零碎物品的小抽屜里,尺寸很小,領口和袖口還用淺黃色的絲線,繡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針腳細密,傾注了她好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