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無用的安慰


  心理醫生的無功而返,像一盆冰水,將傅瑾琛最後一點試圖用「專業」解決問題的念頭也澆滅了。他獨自在書房裡踱步,監控屏幕里那個凝固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掌控一切的自信上。強迫不行,專業介入被拒,他需要一個她能放下戒備的突破口。

  一個名字跳入腦海。

  傅瑩。

  他那沒什麼心機,活潑的過分的表妹。她夠聒噪,也夠識趣,或許她那種沒心沒肺的快樂,能像噪音一樣,闖進蘇晚那片死寂的世界。

  他撥通傅瑩的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雀躍的聲音:「餵?哥!天吶,你居然主動找我?」

  傅瑾琛沒心情寒暄,直接下令:「去城西別墅,看看蘇晚。陪她說說話,想辦法讓她開口,或者帶她出去散散心。」

  「蘇晚?那個讓你金屋藏嬌的……」傅瑩聲音壓低,充滿好奇,「她怎麼了?孕期綜合症?」

  「她有點……封閉自己。」傅瑾琛斟酌用詞,「不太跟人交流。你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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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閉自己?交給我!」傅瑩一口答應,隨即話鋒一轉,帶著狡黠,「不過哥,我最近看上了那個香奈兒的限量流浪包,櫻花粉的……」

  「型號發給周銘。」傅瑾琛打斷她,利落地掛斷電話。一場交易,簡單明了。

  第二天下午,傅瑩果然精心打扮,提著印有名牌Logo的糕點盒,像一隻花蝴蝶一樣飛進了別墅。

  「晚晚姐!」她人未到聲先至,刻意揚起的聲調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她快步走到窗邊,蘇晚正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積雪消融後濕漉漉的枝椏。

  「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這家的馬卡龍超級難買的!」傅瑩將精緻的盒子推到蘇晚面前,臉上是燦爛的有些過分的笑容。

  蘇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傅瑩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隨即又像蒙塵的玻璃,迅速黯淡下去。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視線並未在那些昂貴的點心上停留。

  傅瑩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立刻又活力滿滿地坐到她身邊,開始滔滔不絕:

  「晚晚姐,你老是悶在家裡怎麼行?人都要發霉啦!你看我今天這身好看嗎?新買的!我跟你說,國貿那邊新開了一家超棒的SPA,孕婦也可以做,我們去試試?」

  蘇晚眼神飄忽,沒有回應。

  傅瑩不氣餒,又換了個話題:「最近那個選秀節目你看了嗎?那個C位小哥哥帥炸了!就是跳舞差點意思……」

  蘇晚依舊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絨面。

  「哎呀,你是不是擔心我哥那個大冰山啊?」傅瑩自以為找到了關鍵,壓低聲音,「他那人就那樣,工作狂,一點都不解風情!但他肯定是在乎你的,不然也不會特意讓我來陪你解悶,對吧?」

  她眨著眼,試圖從蘇晚臉上找到一絲認同或鬆動。

  蘇晚只是垂下了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傅瑩說了半天,口乾舌燥,得到的卻只有一片沉默。她帶來的時尚資訊、明星八卦、購物邀請,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連個回聲都沒有。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演一出獨角戲,唯一的觀眾卻閉上了眼睛。

  她終於有些撐不住了,臉上的笑容漸漸垮掉,帶著點真心實意的困惑和無力:「晚晚姐,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嘛,憋在心裡多難受啊?是不是我哥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我雖然拿他沒辦法,但我可以陪你罵他!」

  蘇晚緩緩抬起眼,看向傅瑩。那雙曾經清澈的眸子,此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影。她看了傅瑩幾秒,然後非常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沒事。」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你來看我。」

  她頓了頓,在傅瑩期待的目光中,輕聲補充:「只是……哪裡都不想去。」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傅瑩的熱情。她看著蘇晚,突然明白了表哥那句「封閉自己」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普通的情緒低落,這是一種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興趣和連接能力的狀態。她帶來的花花世界,在蘇晚面前,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傅瑩訕訕地又坐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動對方的縫隙,只得起身告辭。

  「晚晚姐,那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看你。」她離開時,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挫敗和茫然。

  走出別墅大門,冷風一吹,傅瑩打了個寒顫。她拿出手機,給傅瑾琛發了條信息:

  「哥,我盡力了。晚晚姐她……好像什麼都聽不進去,對什麼都沒反應。我跟她說話,她就像沒聽見。我感覺她不是不開心,是……好像心裡病了。」

  傅瑾琛收到這條信息時,正在簽署文件。筆尖在紙上頓住,洇開一小團墨跡。

  「心裡病了。」

  四個字,比任何商業報告都更具衝擊力。

  他放下筆,再次看向監控。屏幕里,傅瑩離開後,蘇晚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陽光透過窗戶,照亮她半邊臉頰和單薄的肩膀,卻照不進那雙空洞的眼睛。她的側影在光線下,幾乎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抑鬱。

  這個詞,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傅瑩親眼見證、親口確認的事實。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命令、物質補償,在這種病理性的情緒障礙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他以為可以像解決商業難題一樣解決的問題,原來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

  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混合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他能收購公司,能推動項目,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溫暖一個心冷如灰的人。

  陽光試圖驅散連日的陰霾,卻無法照亮他心頭沉甸甸的陰影。那個被他禁錮在牢籠里的女人,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控制的方式,一步步走向精神的荒原。而他,站在荒原的邊緣,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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