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聽說,你急著要見我?」
周銘的安排比預想中快。
視頻請求發過來時,蘇晚剛把安安哄睡。小傢伙似乎知道母親有重要的事,睡得格外香甜。
她走到套間外的小客廳,深吸一口氣,才點了接通。
屏幕亮起。
沒有預想中病床的背景,而是書房陳設。鏡頭對準的是一張寬大的書桌,傅瑾琛坐在後面。
他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梳理過,但額前垂落幾縷碎發,帶著些許濕意,像是剛出過冷汗。臉色是掩飾不住的蒼白,唇色很淡,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屏幕的光線也難以完全遮蓋。
但他坐得很直,手邊甚至還攤開著一份文件。背景是整面牆的書架,沉穩厚重。
一副仍在掌控局面的姿態。
蘇晚的心,卻因這過分的「正常」而揪得更緊。她太熟悉他的強勢和偽裝。這副樣子,更像是刻意擺給她看的。
「聽說,你急著要見我?」他先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疲憊,但語調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居高臨下的詢問。
蘇晚看著他,沒立刻回答。目光細細掃過他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他瘦了很多,下頜線更加鋒利,像刀刃。
「外面都說你快死了。」她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傅瑾琛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個嘲諷的笑,但最終沒能成功。「放心,暫時死不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的臉,「讓你失望了?」
又是這樣。用尖銳包裹脆弱,用攻擊維持距離。
若是以前,蘇晚會被這句話刺到,立刻反唇相譏。
但今天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失望,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這平靜,反而讓傅瑾琛有些無所適從。他預想中的質問、冷漠,甚至是一點點的擔憂,都沒有。只有這深潭一樣的注視。
「傅氏呢?」她換了個問題。
「一點小麻煩。」他輕描淡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的邊緣,「能處理。」
「賣掉核心業務,也是處理的一種?」蘇晚追問,語氣依舊平淡,卻精準地戳破了那層薄冰。
傅瑾琛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帶著被冒犯的冷意:「蘇晚,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看,又來了。把她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蘇晚心裡那點因他病容而生出的澀意,又被這句話沖淡了些。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幾秒。
再抬眼時,她做出了決定。
「周銘。」她突然側頭,對著屏幕外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旁邊,確保通訊順暢的周銘立刻出現在鏡頭邊緣:「蘇小姐。」
「我之前給你的那幾張卡,」蘇晚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裡面的錢,如果傅總需要,可以動用。」
話音落下,屏幕內外,同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周銘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晚。那幾張卡,是傅總之前給蘇小姐的副卡和存放巨額生活費的專屬帳戶,金額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動心。但蘇小姐從未動用過一分一毫,姿態決絕得像要與傅總劃清一切金錢界限。可現在……
傅瑾琛摩挲文件邊緣的手指驟然停住。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毫無遮擋地、深深地看向屏幕里的蘇晚。
蒼白,消瘦,剛生產完不久,眉眼間還帶著一絲疲憊。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給她的錢。她從未屑於使用,視作枷鎖和侮辱的錢。
在傅氏搖搖欲墜,他身陷囹圄之時,她竟願意拿出來?
為什麼?
為了安安未來的保障?還是……別的?
無數個念頭在他疲憊而混亂的腦海里衝撞。震驚,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震顫。
他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算計、一絲勉強,或者一絲憐憫。
什麼都沒有。只有平靜。一種近乎坦蕩的平靜。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時間仿佛凝滯。隔著屏幕,隔著千山萬水,兩人無聲地對視。
他看到她眼底深處的堅持,還有那抹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識到的擔憂。
她看到他蒼白的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翻湧起的複雜浪潮。
最終,傅瑾琛先移開了視線。他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再抬起時,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只是那沙啞的嗓音,泄露了一絲不平穩。
「……先不用。」他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驕傲,「告訴她,我沒事。」
這話是對周銘說的,眼睛卻依舊看著蘇晚。
周銘立刻應聲:「是,傅總。」然後識趣地退出了鏡頭範圍。
小小的視頻窗口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那些錢,你自己留著。」傅瑾琛的聲音低沉,「傅氏,還沒到需要動用你……生活費的地步。」
他刻意強調了「生活費」三個字,像是在劃清一條界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這或許並非她心甘情願的「給予」。
蘇晚沒再堅持。她本就不是為了聽他的感謝或者接受他的拒絕才開這個口。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認為該做的。
「隨你。」她淡淡地說,目光再次掠過他缺乏血色的臉,「照顧好自己。」
沒有多餘的關心,只有這乾巴巴的五個字。
卻比任何溫言軟語,更讓傅瑾琛心口發堵。
他沒再說話。
蘇晚也沒再說。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似以往的冰冷窒息,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緊繃的張力。
「安安睡了。」最終,蘇晚找了個藉口,準備結束這尷尬的通話。
「……嗯。」傅瑾琛應了一聲。
就在蘇晚要按下掛斷鍵的前一秒,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知道了安安睡了?還是知道了……她剛才那份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心意?
蘇晚手指微頓,沒有追問,直接結束了視頻。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臉。
傅瑾琛維持著看著屏幕的姿勢,久久未動。電腦因為長時間無操作,屏幕自動暗下,將他籠罩在陰影里。
「先不用。」
「告訴她,我沒事。」
他重複著自己剛才的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比誰都清楚傅氏現在的情況,那筆錢或許是杯水車薪,但關鍵時刻,也能頂一陣。可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狼狽、需要依靠她「施捨」的境地。
更無法承受,這份「施捨」背後,可能蘊含的、他不敢深究的情意。
他怕那是憐憫。怕那是為了孩子。怕那只是她一時衝動。
他傅瑾琛,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怯懦?
他煩躁地閉上眼,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她平靜說出「可以動用」時的樣子。那雙眼睛,清澈,堅定,沒有一絲雜質。
不像交易。不像憐憫。
「周銘。」
「傅總。」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拍張照片,給她發過去。」
周銘愣了一下:「照片?」
「嗯。」傅瑾琛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手邊那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往面前挪了挪,目光刻意看向鏡頭方向,努力凝聚起一絲銳利,「就現在。讓她知道,我很好。」
周銘瞬間明白了。這是要報平安,更是要維持那份搖搖欲墜的強勢形象。
「是,傅總。」
幾分鐘後,蘇晚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點開。
是周銘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傅瑾琛,依舊坐在書桌後,穿著那身深色家居服。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透過鏡頭望過來,帶著他慣有的冷峻和掌控感。手邊是翻開的文件,背景是沉穩的書架。
一切看起來都很「傅瑾琛」。
如果,忽略他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深眸里,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濃重的疲憊與病氣。
蘇晚看著這張明顯是「擺拍」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仿佛能透過這精心構建的畫面,看到那個男人在按下快門後,可能脫力靠在椅背上,壓抑咳嗽的虛弱模樣。
驕傲,又可憐。
她緩緩收起手機,沒有回覆。
窗外,夜色濃重。
她和他,一個在月子中心的暖燈下,一個在異國醫院的冷光里。
隔著謊言,隔著隱瞞,無聲無息,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