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歸途
瑞士的醫療團隊最終給出了放行許可。
傅瑾琛體內的病毒載量終於降到了安全範圍,肺部炎症也得到有效控制,但身體機能恢復緩慢,仍需密切觀察和靜養。他可以回國,但必須在國內指定的、具備完善隔離條件的私人療養院完成最後階段的觀察。
專機起飛前,傅瑾琛換下了病號服,穿上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鏡子裡的男人,身形依舊挺拔,但西裝外套下的身軀明顯空蕩了不少,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傅總,都安排好了。」周銘低聲匯報,「航線已批覆,療養院那邊也準備就緒。」
傅瑾琛嗯了一聲,系上襯衫最上面一顆紐扣,動作間牽動了還未完全癒合的肺部,引發一陣壓抑的輕咳。他皺了皺眉,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溫水。
視線掠過房間,最後落在角落行李箱裡,一本嶄新的、硬殼封面的外文書籍上——《早產兒精細化護理與早期干預》。是在蘇黎世一家書店的醫學專區偶然看到的,鬼使神差就買了下來。此刻,它安靜地躺在幾件隨身衣物之間,像個不合時宜又昭然若揭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向外走去。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大部分時間他在淺眠和清醒之間交替。機艙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閉上眼,腦海里交替浮現的是傅氏堆積如山的待處理文件,是曲明那張瘋狂扭曲的臉,是林薇薇名字帶來的那一絲厭煩……最後,定格在一張陽光下低垂的、帶著極淡笑意的側臉上。
還有那聲平靜無波的——「裡面的錢,可以動用。」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陌生的酸脹。
飛機穿透雲層,開始下降。舷窗外,熟悉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
回來了。
指定的私人療養院位於市郊,環境清幽,安保嚴密。與其說是療養院,更像是一個高端封閉社區。傅瑾琛被安排在一棟獨立的小樓里,醫療設備一應俱全,配有專門的醫護團隊。
踏入房門,消毒水的氣味淡去,換成了某種舒緩的香氛。環境舒適,卻依然改變不了這是另一個「隔離區」的本質。
他脫下西裝外套,有些脫力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長途飛行消耗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
周銘安置好行李,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傅總,您先休息一下。醫生一個小時後會過來做全面檢查。」
傅瑾琛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一點點溫度。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周銘,聲音因疲憊而低沉:
「她……和孩子,怎麼樣?」
沒有指名道姓,但周銘立刻明白。
「蘇小姐和小少爺都很好。」周銘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相冊,「這是昨天拍的照片。小少爺最近長胖了些,很愛笑。」
傅瑾琛接過手機。
照片上的安安,穿著淡藍色的連體衣,躺在嬰兒床里,揮舞著小拳頭,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果然咧開,露出無齒的笑容,憨態可掬。
他的目光在孩子的臉上停留了幾秒,指尖滑動。
下一張,是周銘偷偷錄的一段短視頻。
畫面里,蘇晚側對著鏡頭,坐在搖椅里,懷裡抱著安安。她穿著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頭髮松松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她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聲音低柔,一隻手有節奏地輕拍著孩子的背。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灑進來,給她和孩子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側臉線條柔和,低垂的眼睫像兩排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靜謐的、母性的光輝。
與她之前面對他時的警惕、疏離、甚至是帶著刺的平靜,判若兩人。
傅瑾琛靜靜地看著。
視頻很短,只有十幾秒,循環播放。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柔和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辨。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透過這溫暖的畫面,能暫時忘卻外界的狂風暴雨和身體內部隱隱作痛的空洞。
但隨即,現實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回。
他想起了那筆來自他父親的、指向她母親的巨額匯款。那個橫亘在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秘密深淵。
剛剛因視頻而稍有緩和的眉心,又漸漸蹙起。
她此刻的平靜與柔和,是建立在對他、對傅家隱秘一無所知的基礎上的。一旦真相揭開,這短暫的溫馨是否會瞬間粉碎?
而他,是否有勇氣去面對那可能的、更加徹底的決裂?
「她看起來氣色不錯。」最終,他只能說出這樣一句乾巴巴的、聽不出情緒的話。
周銘察言觀色,小心地回答:「是,蘇小姐產後恢復得還好。只是……」他頓了頓,「她偶爾還是會問起……關於林嵐女士調查的進展。」
傅瑾琛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她會問。她也從未放棄過。
他將手機遞還給周銘,靠進沙發背,閉上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思緒。
「告訴她,我回來了。國內事務繁雜,調查的事,稍後再說。」
又是拖延。
周銘心中瞭然,應道:「是。」
「另外,」傅瑾琛睜開眼,目光恢復了一貫的清明與冷冽,「聯繫『頂峰資本』的代表,下午……不,明天上午,安排視頻會議。」
他需要儘快處理傅氏的問題。感情用事,優柔寡斷,只會讓情況更糟。
「明白。」周銘點頭,退出去安排。
房間裡只剩下傅瑾琛一人。
他獨自坐在寬敞卻空曠的客廳里,晨曦透過落地窗,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無法真正放鬆。
回來了。
離她更近了。
物理距離的縮短,並未帶來心理上的貼近,反而因為那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隔閡,讓那份拉扯感變得更加清晰和磨人。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個尚未完全打開的行李箱上。
那本關於早產兒護理的書,依舊靜靜地躺在裡面。
也提醒他,那個孕育了這個小生命的女人,與他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不僅僅是那幾堵牆,和幾十公里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