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他給的是機會，不是施捨。
想法很豐滿，現實卻骨感硌人。
極簡廓形好說，她擅長。難的是將母親留下的蘇繡技藝完美融合進去。那不是簡單的圖案堆砌，需要靈性與針線共舞，讓傳統工藝在現代設計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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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第一道坎。
沈念念的投資款支撐安安的醫療和日常已捉襟見肘。高級定製面料買不起，只能泡在面料市場角落，一遍遍翻找性價比高的替代品。常常是捏著計算器，對著看中的料子反覆加減，最後還是默默放下。
「老闆，這個零頭……能不能抹了？」她指著一種帶有微妙肌理的素色緞面，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老闆瞥她一眼，揮揮手：「拿去吧拿去吧，看你來回好幾趟了。」
蘇晚連聲道謝，抱著那捲料子像抱著寶貝。
更大的難題是工匠。
蘇繡老師傅難尋，且大多接慣了高端定製的單子，看不上她這種無名小卒，更別說她給出的微薄預算。
「蘇小姐，不是我不幫你，你這點錢，連絲線成本都不夠。」電話那頭，又一個老師傅婉拒。
「王師傅，請您看看我的設計圖，只需要在領口和袖口做一點點綴……」她試圖爭取。
「抱歉，忙不過來。」
忙音響起。
蘇晚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人潮湧動的街頭，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難道想法真要夭折在第一步？
「餵？蘇晚？」顧時淵溫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時，她正盯著設計圖發呆，眼圈微紅。
「顧醫生？」
「聽念念說你最近在忙大賽，遇到困難了？」他總是這樣體貼，不問你怎麼了，而是問遇到什麼困難。
蘇晚吸了吸鼻子，不想訴苦，只含糊道：「嗯，在找合適的刺繡師傅，有點難。」
顧時淵沉默片刻：「我認識一位朋友，在城西有間安靜的工作室，平時空著。如果你需要，可以去那邊畫圖。另外，我母親認識幾位蘇繡非遺傳承人，或許可以幫你引薦一下。」
蘇晚心頭一震。
工作室！傳承人！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顧醫生，這太麻煩你了，我……」
「不麻煩。」顧時淵打斷她，聲音帶著讓人安心的笑意，「舉手之勞。地址發你微信。至於師傅，我只是搭個線，成不成看你的設計能不能打動他們。」
他給的是機會，不是施捨。保留了她的尊嚴，也給了她最大的尊重。
這種體貼，與傅瑾琛過去那種「我給，你就必須接著」的強勢，天差地別。
「謝謝……」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加油。」顧時淵輕聲說，掛了電話。
……
傅氏集團。
周銘將一份資料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傅總，蘇小姐最近在尋找蘇繡工匠，似乎遇到了困難。另外，顧氏集團的顧時淵醫生，為她提供了一間工作室的使用權，並試圖通過他母親的人脈，為她引薦幾位老師傅。」
傅瑾琛翻閱文件的動作停下，指尖在紙張邊緣摩挲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顧時淵。
又是他。
陰魂不散。
「她接受了？」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蘇小姐已經搬了些畫具過去。」周銘頓了頓，補充道，「顧醫生介紹的是『雲錦坊』的林玉梅師傅，是國內蘇繡界的泰斗之一，性子……比較孤傲，輕易不接外單。」
傅瑾琛嗤笑一聲。
顧時淵倒是會獻殷勤。可惜，那位林大師，可不是靠幾句好話就能打動的。蘇晚那點稚嫩的設計，入不了她的眼。
他幾乎能預見蘇晚再次碰壁的模樣。
但……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她在病房裡伏案的身影，那雙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
如果再次被拒絕，那點光會不會又熄滅了？
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不想看到她被顧時淵的幫助襯得黯然失色，更不想看到她因為這種「小事」再次跌跤。
「雲錦坊……」傅瑾琛沉吟，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他們最近，是不是想拿下城東那個文化項目的贊助？」
周銘立刻領會：「是的，傅總。項目最終審核權，在傅氏旗下的文化基金。」
傅瑾琛身體向後靠，閉上眼，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跟基金負責人打個招呼，雲錦坊的合作，可以考慮。前提是，讓他們把蘇晚那個單子接了。做得乾淨點，別讓她知道。」
周銘心領神會：「明白。」
……
蘇晚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帶著精心整理的設計圖和一小塊試繡的樣本，按照顧時淵給的地址，找到了那間藏在老城區的工坊。
「雲錦坊」的牌匾古舊，透著歲月沉澱的威嚴。
接待她的是林師傅的徒弟，態度客氣而疏離：「師傅最近不見客，您的單子我們接不了，預算也太低。」
果然。
蘇晚心沉到谷底，勉強笑了笑：「麻煩您了。」
她轉身欲走。
「等等。」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帘子掀開，一位穿著素雅盤扣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走出來，目光銳利地落在蘇晚手中捲起的設計圖上。
「圖，展開我看看。」
蘇晚一愣，連忙將圖紙鋪在旁邊的案几上。
《涅槃》系列的線稿躍然紙上。撕裂的線條象徵著毀滅，用細膩的蘇繡勾勒出重生的羽翼輪廓，大片留白與局部極致繁複形成強烈對比。
林玉梅的目光在設計圖上停留了足足五分鐘。
室內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蘇晚緊張得手心冒汗。
終於，林玉梅抬起眼，看向她，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拒人千里：「想法有點意思。但繡法要求很高，費工費時。你的預算，連工錢零頭都不夠。」
蘇晚的心提了起來。
「不過，」林玉梅話鋒一轉，帶著點探究，「看在這設計的靈氣上，這單，我接了。按你說的預算來。」
「什麼？」蘇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不願意？」
「不！願意！太願意了！謝謝林師傅！」蘇晚激動得語無倫次，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會努力，不辜負您的心血！」
林玉梅擺擺手，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內室。
直到走出雲錦坊，被外面的陽光一照，蘇晚還有些暈乎乎的。
竟然……成功了？
是顧醫生的引薦起了作用？還是她的設計真的打動了林師傅？
無論如何，最大的難題解決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顧時淵。
……
工作室很安靜，朝南，陽光充足。
蘇晚幾乎住在了這裡。白天在醫院陪安安，晚上就來這裡通宵達旦。
畫圖，修改，和林師傅溝通繡樣細節，常常一抬頭天就亮了。
因為長期熬夜和壓力導致的偏頭痛和胃痛的舊疾，也開始頻繁造訪。
有次疼得厲害，她趴在桌上，冷汗涔涔，幾乎握不住筆。
手機響了，是顧時淵。
「餵……」她聲音虛弱。
「你怎麼了？聲音不對。」顧時淵立刻察覺。
「沒事……就是有點胃疼。」
「位置發我。」
半小時後，顧時淵帶著溫熱的粥和藥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他沒多問，只是看著她把粥喝完，吃了藥，然後拿起她散落在旁邊的設計圖仔細看著。
「這裡，」他指著一處線條，「弧度可以再柔和一點，會不會更符合『重生』的意象？」
他不懂設計，卻總能從情感共鳴的角度給出意想不到的建議。
蘇晚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暖流涌動。
「顧醫生，謝謝你。」她輕聲說，不僅僅是謝這碗粥，這瓶藥。
顧時淵抬眼，對她笑了笑，眼神溫和：「蘇晚，你不需要謝我。看到你為自己的夢想這麼拼，我很佩服。」
……
傅瑾琛聽著周銘的匯報。
「蘇小姐已經和雲錦坊正式簽約，最近一直在顧時淵提供的工作室趕工，似乎……舊疾復發了。顧時淵去探望過幾次。」
舊疾復發？
傅瑾琛眉頭蹙起。他記得，她確實有胃病和偏頭痛的毛病，跟他在一起那幾年，被他那些應酬和冷暴力折騰出來的。
現在為了個破比賽，又折騰進醫院才甘心？
「顧時淵倒是殷勤。」他冷聲道。
周銘低頭不語。
傅瑾琛煩躁地鬆了松領帶。
他暗中替她掃清障礙，不是讓她有機會和別的男人朝夕相處的！
「下周安安複查，安排在哪天？」
「周三上午，傅總。」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
是該去看看了。
看看她究竟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也看看，那個顧時淵，到底在她身邊，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