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鈍刀割肉
南埕的清晨,總是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薄霧,帶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傅瑾琛額角的傷口已經結痂,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淺痕,非但沒折損他半分氣勢,反而更增添了幾分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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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早早來蹲守的幾個本地工人,眼神沉靜。
談判沒用,暴力更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趙德海那伙人盤踞多年,根基盤根錯節,硬碰硬,只會讓他們抱得更緊,狗急跳牆。
他需要一把更慢的刀。刀鋒就指向那些被趙德海他們視為螻蟻,卻又不可或缺的底層工人。
上午九點,分公司破舊的會議室里,擠擠挨挨坐滿了人。
都是工地上幹活的老師傅和小工,皮膚黝黑,手腳粗糙。
趙德海、錢勇幾人也被「請」來了,坐在前排,臉色陰沉得像鍋底。
他們摸不准傅瑾琛想幹什麼。
傅瑾琛走上臨時搭的講台,沒穿西裝,只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掃視下方,目光平靜,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叫大家來,只說兩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第一,從本月起,所有工人的工資,由總部財務系統直接發放到個人帳戶。」
下面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直接發到個人帳戶?以前都是包工頭或者趙德海他們層層下發,經常剋扣、拖延,甚至用各種名目扣錢。
「第二,」傅瑾琛頓了頓,等議論聲稍歇,「願意與公司簽訂正式勞動合同的,基礎工資上浮百分之十,繳納五險一金。工作滿一年,享有帶薪年假。」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簽合同?啥合同?」
「五險一金?那玩意兒有用嗎?」
「工資真能漲?還能直接發?」
工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有懷疑,有好奇,也有壓抑不住的渴望。
趙德海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傅總!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些人都是跟著各個施工隊乾的,跟我們分公司簽哪門子合同?你這是擾亂市場秩序!」
傅瑾琛看都沒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工人們身上:「合同就在這裡。白紙黑字,受法律保護。願意簽的,散會後到隔壁辦公室登記,按手印。不願意的,不強求,工資依舊按老規矩,由項目部統籌發放。」
他這話,把選擇權明明白白拋了出來。
「統籌發放」?那就是還要經過趙德海他們的手。能不能足額、按時拿到,是個未知數。
而簽合同,工資直接到手,還能漲,有保障。
怎麼選,似乎並不難。
但長期的威壓和不確定感,讓大多數人還在觀望。
第一個上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李,在工地上幹了大半輩子,被欠薪拖薪是家常便飯。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地走到隔壁辦公室,在工作人員指導下,顫巍巍地在勞動合同上按下了紅手印。
「真……真能給俺交保險?」他不放心地問。
工作人員笑著點頭:「李師傅,放心吧,總公司系統直接操作,假不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看著隔壁辦公室漸漸排起的隊伍,趙德海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些工人一旦和總公司直接綁定,他們賴以撈油水的根基就被動搖了!剋扣工資、虛報人頭……這些手段還怎麼玩?
錢勇湊到趙德海耳邊,咬牙切齒:「姐夫,不能讓他這麼搞下去!這是在斷我們的財路!」
趙德海眼神陰鷙,死死盯著講台上那個神色淡漠的男人。
他發現自己錯了,這傅瑾琛根本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刨根的!用的還是這種看似溫和,實則狠辣無比的陽謀!
……
消息很快通過周銘,傳回了傅氏總部。
傅承宗聽著周銘的匯報,
「直接繞過地頭蛇,綁定底層工人……用合同和實實在在的利益,瓦解對方的根基……」傅承宗沉吟著,「倒是……用了點腦子。」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個兒子只會強攻,不懂迂迴。
沒想到,在南埕那潭渾水裡,他反而沉下心,找到了最關鍵的支點。
「董事長,傅總這一步,雖然慢,但效果已經開始顯現。趙德海那邊坐不住了,聽說私下小動作不斷,但傅總加強了安保,他們暫時沒找到機會。」周銘恭敬地補充。
傅承宗「嗯」了一聲。
「告訴瑾琛,總部會全力支持他的工人直聘和合同計劃。資金、法務,隨時待命。」
「是。」
周銘離開後,傅承宗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對身邊的助理吩咐:「給南埕那邊遞個話,如果他能徹底理順分公司的爛攤子,把虧損扭轉為盈利,總部的位置,隨時給他留著。」
這算是一個台階,也是一種認可。
……
南埕。
傅瑾琛接到了周銘轉達的父親口信。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他當然要回去。但不是現在,不是帶著一個半生不熟的爛攤子,灰頭土臉地回去。
他要回去,就得是乾乾淨淨,帶著實打實的成績,讓所有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徹底閉嘴。
傅瑾琛的策略穩步推進。
簽了合同的工人,第一個月工資準時足額到帳,還多了那百分之十,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工地上傳開。
觀望的人再也坐不住了,紛紛湧向分公司要求籤合同。
趙德海等人的阻撓顯得蒼白無力。
傅瑾琛手握總部的尚方寶劍,直接派駐了財務和人事專員,將工資發放和人員管理權牢牢抓在手中。
那幾個停滯的樓盤,傅瑾琛也沒有放棄。他帶著幾個新招聘的、背景乾淨的項目經理,重新勘察現場,評估價值。他甚至親自去拜訪了本地幾個頗有聲望、但一直被趙德海排擠的老建築商。
過程依舊艱難。趙德海那伙人明里暗裡的使絆子沒斷過。工地上偶爾會出點「意外」,材料運輸會被「意外」堵塞,甚至有人散布謠言,說傅瑾琛這麼做是為了壓低價碼,以後好把地皮轉賣給外地商人。
傅瑾琛不為所動。
他親自去工地,戴著安全帽,和工人們一起吃盒飯,了解實際困難,當場解決問題。他用行動一點點瓦解著那些謠言。
額角的傷疤漸漸淡化,但他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少了幾分在京市時的冰冷倨傲,是這片土地,磨掉了他一些不必要的稜角,也淬鍊出了更內斂的鋒芒。
夜深人靜,他依舊會站在那個一居室的窗前。
看著南埕稀疏的燈火。
他會想起那條匿名簡訊,想起那個沉默的來電。
想起蘇晚在陽光下沉靜柔和的側臉。
這些念頭如同夜風,來了又走,不留痕跡。
他不再試圖去探究那條簡訊的來源,也不再糾結那個電話的意義。
有些東西,就像南埕的霧,看不清,也抓不住。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潭死水,徹底攪活。把他的戰場,打掃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