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龍膽花
大賽決賽夜，星光璀璨。
蘇晚身著最簡單的黑色緞面長裙，黑髮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
沒有多餘飾物，唯有她設計的《涅槃》系列作品在展台上熠熠生輝，與她交相輝映。
結果毫無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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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的名字被念出，追光燈牢牢鎖定她時，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她站在了聚光燈下的中心。
榮耀，讚譽，驚嘆的目光，一切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此刻觸手可及。
她微微仰頭，看著刺目的燈光，眼眶有些發熱，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滑落。
她真的做到了。
接過沉甸甸的獎盃，指尖冰涼。
她發表獲獎感言，聲音平靜，條理清晰，感謝了組委會，感謝了支持者，感謝了沈念念。
唯獨，跳過了那個最關鍵，最隱秘的名字。
那個名字堵在喉嚨里，沉甸甸的，帶著血和恩情的重量，無法輕易宣之於口。
她知道，他或許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注視著這一切。
又或者，他根本不屑於關注。
後台一片喧鬧。
歡呼聲不絕於耳。沈念念激動地抱住她，又哭又笑：「晚晚！你是冠軍！我就知道！你太棒了！」
蘇晚回抱好友，笑容真切了幾分，但心底那片空茫，依舊無法被填滿。
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
沒有那個熟悉又冷峻的身影。
意料之中。
她垂下眼睫，掩去一絲自嘲。
還在期待什麼？難道指望他像尋常人一樣，捧著鮮花，站在人群里為她歡呼嗎？
他是傅瑾琛。
「蘇小姐，恭喜。」
工作人員引著她走向專屬的休息室，
「您的花籃和禮物都送過去了。」
休息室門打開。
各式各樣的花籃幾乎將不大的空間塞滿，絢爛奪目，香氣撲鼻。
祝賀卡片上的名字，非富即貴。
蘇晚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最特別的。
它被放在角落，不爭不搶，卻自帶強大的存在感。
那是一個設計極其簡潔的白色陶瓷花盆，裡面只插著一束花。
深藍色的花朵，花瓣纖細，微微捲曲，顏色濃郁得近乎墨黑，在周圍一片奼紫嫣紅中，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些憂鬱。
是龍膽花。
能在這種地方生根發芽還真是極其罕見。
蘇晚緩步走過去，拿起花盆邊那張沒有任何署名的純白色卡片。
上面只有一行列印體的英文，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Congratulations.」*
意思是恭喜。
上面沒有落款。
但蘇晚清晰地知道是誰。
龍膽花……她依稀記得它的花語。
深邃。憂傷。獨一無二的愛。
她捏著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臟像是被這深藍色的花朵刺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脹。
他這是什麼意思？
在祝賀她？還是在提醒她，他付出的代價？
抑或是……在用他高高在上的方式，表達著什麼她無法理解，也不敢深究的情緒？
「哇，這什麼花？好特別！」
沈念念湊過來，好奇地問，
「誰送的？卡片也沒寫名字。」
蘇晚將卡片若無其事地放下，聲音平靜：「一個……朋友。」
「朋友？」
沈念念眨眨眼，看著蘇晚瞬間收斂的情緒，壓低聲音，
「是……那個人？」
蘇晚沒承認，也沒否認。
她只是看著那束龍膽花，仿佛要被那深邃的藍色吸進去。
他幫了她，用雷霆手段為她掃清障礙，卻沉默離場。
他尋回她母親的遺物，悄無聲息地歸還，不留隻言片語。
現在，他送來這寓意深刻的花，祝賀她奪冠，依舊不露面容。
他做盡一切，卻始終站在一個安全的，掌控全局的距離之外。
而她，站在榮譽的巔峰，心卻被這沉默的、沉重的「好」，攪得一團亂。
如果沒有他，她或許還在抄襲的泥沼里掙扎。
但過去的傷害太深，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他如今的每一次「好」，都讓她想起曾經的「壞」，讓她無所適從。
靠近需要勇氣，而她早就習慣了把自己藏起來。
大賽方和品牌聯合舉辦的慶功宴，設在頂樓的空中花園。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蘇晚端著香檳，應付著絡繹不絕前來道賀的人。
笑容得體，應對自如，只有她自己知道，心神有多不寧。
「蘇小姐。」
一個略帶慵懶又充滿力量的女聲響起。
蘇晚回頭。
一位身著利落白色西服套裝，留著齊耳短髮，妝容精緻的女人走了過來。
她大約三十五六歲，氣場強大，眼神銳利卻帶著欣賞的笑意。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莉莉絲，是亞太區形象總監。」
蘇晚心中微震。
這個法國頂級老牌高定屋，以極致的工藝和挑剔的眼光聞名於世，是無數設計師夢寐以求的殿堂。
「莉莉絲總監，您好。」
蘇晚與她輕輕握手，不卑不亢。
「你的《涅槃》，非常驚艷。」
莉莉絲中文流利，帶著一點口音，更添魅力，
「不僅僅是設計，更是其中的生命力和故事感，打動了我們。」
她晃了晃酒杯，直接切入主題：「我們正在尋找有潛力、能融合東西方美學的新鮮血液。不知道蘇小姐是否有興趣，為我們即將舉辦的巴黎高定周，設計一個全新的系列？」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
不少豎著耳朵聽這邊動靜的人，都露出了驚訝和羨慕的神色。
莉莉絲拋出的橄欖枝！
對於設計師來說簡直是一步登天的機會！
沈念念在蘇晚身後，激動得差點掐自己大腿。
蘇晚呼吸也窒了一瞬。
巴黎高定周。設計師的終極夢想之一。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機會固然誘人，但背後的挑戰和壓力也絕對巨大。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戰場。
「非常感謝您的認可。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不知道是否可以給我一些時間，詳細了解合作的具體要求和範疇？」
莉莉絲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卑不亢，沒有因為巨大的驚喜而失態，懂得權衡和準備。
這是個聰明的女孩。
「當然。」莉莉絲遞上一張私人名片，「期待你的回覆。細節，我們可以慢慢談。」
兩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莉莉絲便翩然離去，留下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引子。
「晚晚！巴黎高定周！」
沈念念幾乎是咬著耳朵在蘇晚身邊低吼，興奮得臉都紅了，
「你要走向國際了！」
蘇晚握緊手中的名片，冰涼的觸感讓她發熱的頭腦稍稍降溫。
機遇的背後，是更大的舞台，更苛刻的目光，和更沉重的壓力。
她下意識地又想起了那束龍膽花，想起了那個男人。
如果他知道……他會為她感到驕傲嗎？
還是會覺得，她終於有了那麼一點點，能夠稍微靠近他世界的資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她仰頭將杯中殘餘的香檳飲盡。
微澀的酒液滑過喉嚨，腦子清醒了不少。
傅瑾琛的世界，從來都與她無關。
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應該是。
慶功宴結束，已是深夜。
蘇晚婉拒了後續的派對邀約，拖著疲憊又興奮的身體回到工作室。
巨大的獎盃被隨意放在工作檯上，反射著清冷的光。
那束深藍色的龍膽花，在月色下，顏色愈發幽深，仿佛藏著無盡的心事。
她站在花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幾乎沒有主動聯繫過的號碼。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只打下了簡短的幾個字：
「花收到了，謝謝。」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
像他那張卡片一樣。
信息發送成功。
她看著屏幕暗下去，心卻懸了起來。
她和他之間，橫亘著五年時光，隔著雲泥之別，摻雜著恩與怨。
像這龍膽花，美則美矣，散發出的氣味卻異常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