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肩頭的陽光
心理診所的會客廳很安靜,米色的牆面,柔軟的布藝沙發,空氣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蘇晚坐在沙發上,手心微微出汗。
安安被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的女醫生帶進了裡面的遊戲治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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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前,安安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不安。
「媽媽就在外面等你出來。」蘇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門關上了。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
蘇晚盯著那扇門,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安安昨晚睡前小聲問:「媽媽,我是不是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
四十分鐘後,門開了。
女醫生先走出來,示意蘇晚進去。
安安正坐在地毯上,專注地搭著積木,似乎比剛進來時放鬆了一些。
「蘇女士,我們外面談。」醫生輕聲說。
回到會客廳,醫生給蘇晚倒了杯水。
「安安是個很敏感,也很聰明的孩子。在遊戲過程中,他多次主動提及『爸爸』這個角色,搭建的房子總是缺少『爸爸的房間』,或者給『爸爸』的角色安排很遠的工作地點。」
蘇晚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
「他內心對父愛有很深的渴望,但同時,因為長期缺失,他產生了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所以爸爸才不出現。」
「這種情緒如果長期積壓,可能會影響他的安全感建立和社交自信。」
「那……我該怎麼辦?」
蘇晚心裡有些發慌,手上捧著水杯的手都在發抖。
「單親媽媽很不容易。」醫生看著她,「但孩子的成長需要雙親角色的完整認知。如果父親確實無法參與……」
醫生停住了,因為她看到蘇晚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掙扎。
「如果有機會,讓孩子和父親有健康、穩定的互動,哪怕頻率不高,但對孩子建立身份認同感會有很大幫助。當然,前提是這位父親是可靠的,並且願意以孩子為中心。」
蘇晚沉默了。
可靠的?傅瑾琛?
願意以孩子為中心?他或許……正在嘗試?
從科技館到安排心理醫生,再到那些繪本玩具。
他確實在行動。
但蘇晚不敢賭。
五年前那個冷漠的傅瑾琛,和現在這個若即若離的男人,哪個才是真實的?
「我明白了。」蘇晚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謝謝醫生。」
離開診所時,安安牽著她手,小聲問:「媽媽,我們下次還來嗎?我喜歡那個有好多積木的房間。」
「安安喜歡就來。」蘇晚摸摸他的頭。
心裡卻沉甸甸的。
……
幼兒園畢業典禮的通知下來了。
要求每位小朋友至少一位家長陪同,參加親子運動會和畢業演出。
安安拿著通知單,眼睛亮晶晶的:「媽媽,運動會要兩個人一起比賽的!我們有『兩人三足』!」
蘇晚看著通知單上「親子項目」那幾個字,面上不顯,心裡卻在打鼓。
「媽媽一個人也能陪安安參加。」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安安的小臉垮了下來,小聲嘟囔:「可是……壯壯說他爸爸會來。他說他爸爸跑得可快了,他們一定能拿冠軍。」
蘇晚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她盯著手機里傅瑾琛的號碼,看了很久。
指尖懸在屏幕上,幾次想按下去,又縮回來。
她有什麼立場要求他來?
以什麼身份呢?
前妻,還是孩子母親。
最終,她還是發了一條信息:
本周五上午,安安幼兒園畢業典禮,有親子項目。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像之前每一次一樣。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沒有回覆。
一整天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
蘇晚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也是,他那麼忙,一個幼兒園的畢業典禮,算什麼?
她真是昏了頭了。
周四晚上,她幫安安準備好第二天要穿的小禮服,一套淺藍色的小西裝。
安安很興奮,在床上蹦來蹦去。
「媽媽,明天你會穿最漂亮的裙子嗎?」
「會呀。」
「那……」安安趴在枕頭上,大眼睛忽閃忽閃,「叔叔會來嗎?就是那個很厲害、什麼都知道的叔叔。」
蘇晚整理衣服的手一頓。
「叔叔……可能很忙。」
「哦。」
安安應了一聲,翻過身,把小臉埋進枕頭裡。
沒再說話。
蘇晚坐在床邊,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心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
周五早上,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幼兒園裡張燈結彩,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
蘇晚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
她牽著穿戴整齊的安安走進幼兒園,一路上不少家長投來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微笑。
「看,那是蘇晚吧?傅瑾琛公開道歉的那個……」
「真人比照片好看誒。孩子都這麼大了?」
「聽說是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竊竊私語飄進耳朵。
蘇晚挺直背脊,裝作沒聽見。
安安緊緊握著她的手,小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期待。
他的眼睛不停地往門口瞟。
第一個環節是親子運動會。
「兩人三足」比賽,需要家長和孩子把相鄰的腿綁在一起,協同走到終點。
很多家庭都是爸爸媽媽一起陪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蘇晚和安安綁好帶子,練習走步。
安安很努力,但個子小,節奏總跟不上蘇晚,走得歪歪扭扭。
「媽媽,對不起……」安安小聲道歉,眼圈有點紅。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蘇晚蹲下身,幫他擦擦汗。
周圍都是爸爸媽媽鼓勵孩子的聲音,夾雜著歡快的笑聲。
蘇晚忽然覺得,自己和安安像是被隔在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外。
熱鬧是別人的,孤獨是自己的。
「各就各位——」老師吹響了哨子。
蘇晚深吸一口氣,握緊安安的小手:「準備好了嗎?」
「嗯!」安安用力點頭。
「預備——開始!」
家長們帶著孩子沖了出去。
蘇晚和安安也努力邁步,但協調不好,沒走幾步就差點絆倒。
「慢點!安安,跟著媽媽的節奏,一、二、一、二……」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身側。
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
蘇晚猛地轉頭。
傅瑾琛。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休閒褲,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額前有細密的汗珠,像是匆匆趕來的。
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
沒等蘇晚反應,傅瑾琛已經蹲下身,快速解開了蘇晚和安安腿上的綁帶。
「你……」蘇晚愣住。
傅瑾琛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安安臉上。
「想贏嗎?」他問安安。
安安瞪大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叔叔,傻傻地點了點頭。
傅瑾琛利落地將自己和安安相鄰的腿綁在一起,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做。
「跟著我。」他對安安說,「我喊一,邁這條腿,喊二,邁那條腿。明白?」
安安還有點懵,但本能地點頭。
傅瑾琛直起身,看了一眼已經領先不少的幾組家庭,眼神里閃過一絲屬於商場上那種銳利的光。
「準備好了?」他低頭問安安。
「嗯!」
「走。」
傅瑾琛邁開了腿。
他的步伐很慢,但刻意調整了節奏,配合著安安的小短腿。
安安起初有些慌亂,但傅瑾琛的聲音穩定地響在耳邊:
「一。」
「二。」
「一。」
「二。」
步調漸漸統一。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認出了傅瑾琛,驚訝地捂住了嘴。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
傅瑾琛微微俯身,一手扶著安安的背,幫助他保持平衡。
他的側臉線條依然冷硬,但看向安安時,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他們越走越快。
超過了前面的家庭。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給傅瑾琛的白襯衫鍍上了一層金邊,也給安安興奮的小臉染上了光暈。
最後十米。
傅瑾琛突然低聲說:「跑。」
然後他幾乎是半拎著安安,加速衝過了終點線。
第一名。
周圍爆發出掌聲和孩子們的歡呼。
安安的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他仰頭看著傅瑾琛,眼睛裡全是亮閃閃的崇拜和喜悅。
「叔叔!我們贏了!我們是第一名!」
傅瑾琛低頭看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蹲下身,解開了綁帶。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伸手,將安安穩穩地扛上了肩頭。
安安驚叫一聲,隨即開心地笑起來,小手抱住傅瑾琛的頭。
「高!叔叔!我好高!」
傅瑾琛扛著安安,轉身朝蘇晚走來。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肩頭那個小小的、笑容燦爛的孩子,卻清晰得刺痛了蘇晚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看著他肩上,安安從未有過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座在心裡築了五年冰封堅固的牆,在這一刻全部碎裂。
傅瑾琛停在她面前。
安安還在他肩頭興奮地揮舞小手:「媽媽!你看!我在叔叔肩膀上!我比所有人都高!」
傅瑾琛抬眼看她。
四目相對。
他眼底有未散去的屬於剛才奔跑的微光,還有一種更深邃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想要個冠軍。」
傅瑾琛開口,聲音平靜,
「我給了。」
蘇晚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該來,想說這樣會讓安安更依賴。
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陽光在他發梢跳躍,看著他肩頭笑得像個真正的小王子的安安。
傅瑾琛也沒有再多說。
他扛著安安,轉身走向下一個活動區域。
仿佛他只是個來幫朋友孩子參加活動的「叔叔」。
自然,坦蕩。
卻又強勢地,在她和安安的世界裡,刻下了不容忽視的痕跡。
整個上午,傅瑾琛以「叔叔」的身份,陪著安安參加了所有活動。
他耐心地幫安安完成手工,在親子合唱時雖然沒開口,但一直站在安安身後。
吃點心時,他細緻地擦掉安安嘴角的奶油。
安安像個小尾巴,緊緊跟著他,眼睛裡是全然的信任和快樂。
蘇晚跟在後面,像個旁觀者。
她看著傅瑾琛那些生疏卻努力的動作,看著他偶爾看向安安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柔軟。
心裡的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畢業典禮結束時,安安已經趴在傅瑾琛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笑。
傅瑾琛小心地抱著他,走到蘇晚面前。
「我送你們回去。」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沒力氣拒絕。
車上,安安在后座兒童座椅里睡得香甜。
車廂內一片安靜。
蘇晚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終於開口:「謝謝你今天能來。」
傅瑾琛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嗯。」
又是沉默。
過了很久,就在蘇晚以為他不會再說任何話時,他低聲開口:
「他今天很開心。」
蘇晚鼻子一酸,慌忙別過臉。
「嗯。」
車子停在工作室樓下。
傅瑾琛下車,輕輕把安安抱出來。
蘇晚伸手想接過來,他卻避開了。
「我送上去。」
他抱著安安,熟門熟路地走進工作室,上樓,把安安輕輕放在小床上,蓋上被子。
整個過程,安靜而流暢。
蘇晚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彎著腰,仔細掖好被角的背影。
傅瑾琛直起身,轉身走出來,帶上了房門。
兩人站在狹小的客廳里,距離很近。
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和汗水的味道。
「我走了。」他說。
「傅瑾琛。」
蘇晚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為什麼?」蘇晚看著他,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為什麼做這些?」
傅瑾琛看著她,目光深沉。
「你問過我,該怎麼補償。」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我還在學。」
「但至少,不能讓他再因為『爸爸』哭。」
說完,他轉身下樓。
腳步聲漸遠。
蘇晚靠在門框上,聽著樓下的引擎聲響起,駛離。
手機震動,是薇薇安總監的郵件。
【蘇,我聽說你拒絕了傅氏的投資,堅持獨立運營。我很欣賞這種態度。我們正在籌備一個更具挑戰性的項目,關於非遺工藝與現代高定的融合,我認為你的氣質和理念非常契合。有興趣聊聊嗎?】
蘇晚看著那封郵件,又抬頭看向緊閉的臥室門。
裡面,安安正做著有爸爸陪伴的美夢。
外面,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事業機會。
而她站在中間,艱難地抉擇要不要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