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暴雨夜的坦白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敲在玻璃上。然後越來越急,越來越密。最後成了暴雨,嘩啦啦傾盆而下,像是要把整個城市淹沒。
傅瑾琛就是在這時候疼醒的。
不是胃。是肋骨。那個舊傷的位置,像是有根針在骨頭縫裡扎,一下,一下,刺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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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牙坐起來。
身邊,蘇晚睡得很沉。這幾天她工作室事多,又陪他去醫院,累壞了。他不想吵醒她。
輕輕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他忍著疼,慢慢走出臥室,關上門。
客廳沒開燈。
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劈亮整個房間。
傅瑾琛走到沙發邊,坐下。蜷起身子,手按在肋骨上。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疼。
真疼。
比胃疼還難熬。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但沒用。疼就是疼,不會因為深呼吸就消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
傅瑾琛沒回頭。
他知道是誰。
蘇晚走到沙發邊,蹲下來。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怎麼了?」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沒事。」傅瑾琛說,「吵醒你了?」
「雨太大了。」蘇晚說,「本來就沒睡熟。」
她伸手,想開燈。
傅瑾琛按住她的手。
「別開。」他說,「刺眼。」
蘇晚的手停住了。
借著窗外的閃電,她看見他蒼白的臉,看見他額頭密密的汗,看見他緊抿的嘴唇。
「又疼了?」她問。
「嗯。」
「哪裡?」
「肋骨。」傅瑾琛說,「舊傷。」
蘇晚的心沉下去。
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回來時,傅瑾琛還蜷在沙發上,像只受傷的動物。
「喝點水。」她把杯子遞給他。
傅瑾琛接過,喝了一口。
手在抖。
蘇晚看見了。
她在沙發邊坐下,離他很近。
「去醫院吧。」她說。
「不去。」傅瑾琛搖頭,「老毛病,一會兒就好。」
「你這『一會兒』已經半小時了。」蘇晚說,「我看了時間。」
傅瑾琛不說話了。
雨還在下。
嘩啦啦。
像要把世界洗乾淨。
「傅瑾琛。」蘇晚開口。
「嗯?」
「我們聊聊吧。」她說,「反正都睡不著。」
傅瑾琛轉過頭,看她。
閃電划過,照亮她的臉。很平靜,但眼睛很亮。
「聊什麼?」他問。
「聊這五年。」蘇晚說,「你剛才疼的時候,我在想,這五年你是不是經常這樣。一個人忍著疼,不告訴任何人。」
傅瑾琛沉默。
「是。」很久,他說,「經常。」
「為什麼不說?」
「說了也沒用。」傅瑾琛苦笑,「沒人會在乎。」
蘇晚的心臟像被掐了一下。
「我在乎。」她說。
傅瑾琛看著她,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現在在乎。」他說,「但五年前呢?五年前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蘇晚怔住。
「對不起。」傅瑾琛立刻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蘇晚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她往他身邊挪了挪。
肩膀挨著肩膀。
「那五年,」她說,「我也經常疼。」
傅瑾琛的手猛地收緊。
「不是身體。」蘇晚說,「是心裡。懷孕的時候,一個人去產檢。看著別人都有老公陪,我就想,你在哪兒呢?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她的聲音很輕。
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傅瑾琛心上。
「生孩子那天,疼了十二個小時。」蘇晚繼續說,「護士問我,家屬呢?我說,沒有。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傅瑾琛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安安出生後,發燒。半夜,三十九度五。」蘇晚說,「我抱著他去醫院,打車打不到,雨比今晚還大。我在雨里站了半小時,最後是個好心的司機停下來。」
她頓了頓。
「那時候我就想,傅瑾琛,你要是知道你現在有個兒子,你會不會來?會不會……幫幫我?」
眼淚掉下來。
砸在手背上。
熱的。
「但我沒打給你。」蘇晚說,「一次都沒有。因為我知道,打了也沒用。你不會來。就算來了,也是給我一張支票,讓我把孩子打掉。」
傅瑾琛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對不起。」他說,「晚晚,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蘇晚搖頭,「我要你聽。聽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聽我一個人怎麼撐過來的。」
「我聽。」傅瑾琛說,「我在聽。」
蘇晚靠在他肩上。
眼淚一直流。
「安安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我哭了。」她說,「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難過。我在想,他為什麼只有媽媽?他的爸爸呢?」
傅瑾琛的心臟像被撕裂。
「後來他長大了,問我要爸爸。」蘇晚繼續說,「我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說,那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傅瑾琛。
「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她說,「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見面。不知道……你還要不要我們。」
傅瑾琛抱住她。
抱得很緊很緊。
「我要。」他說,「我從來都要。只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要。」
「為什麼不來找我?」蘇晚問,「五年,傅瑾琛,整整五年。你為什麼不來?」
傅瑾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怕。」
「怕什麼?」
「怕你恨我。」他說,「怕你看見我就想吐。怕你……連安安都不讓我見。」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晚晚,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他說,「但我不敢來。我怕我來了,你會更恨我。怕我來了,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蘇晚的眼淚止不住。
「那你現在不怕了?」她問。
「怕。」傅瑾琛說,「但現在更怕失去你。」
雨聲漸漸小了。
從暴雨變成中雨,再變成小雨。
淅淅瀝瀝。
像在哭。
「傅瑾琛。」蘇晚叫他。
「嗯?」
「安安第一次叫你爸爸那天,」她說,「你是不是哭了?」
傅瑾琛愣住。
「你怎麼知道?」
「周銘告訴我了。」蘇晚說,「他說你躲車裡哭了半小時,眼睛腫得沒法見人。」
傅瑾琛的耳朵紅了。
「他……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你以為你身邊沒我的『眼線』?」蘇晚輕笑,「沈念念跟周銘關係好著呢。」
傅瑾琛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也笑了。
笑得很無奈。
「是。」他說,「我哭了。哭得像個傻子。」
「為什麼哭?」
「因為高興。」傅瑾琛說,「也因為難過。高興他終於叫我爸爸了。難過我錯過了他五年。」
他頓了頓。
「晚晚,我欠你的,還不完。」
蘇晚搖頭。
「我不要你還。」她說,「我要你好好活著。陪我,陪安安,陪我們到老。」
傅瑾琛的眼睛又紅了。
「好。」他說,「我好好活著。」
「疼的時候要告訴我。」
「好。」
「難過的時候要告訴我。」
「好。」
「需要我的時候,也要告訴我。」
傅瑾琛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晚晚,我現在就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麼?」
「需要你陪著我。」傅瑾琛說,「就像現在這樣。陪著我,聽我說,讓我知道你在這兒。」
蘇晚的心軟成一片。
她伸手,抱住他。
「我在這兒。」她說,「一直都在。」
傅瑾琛回抱住她。
抱得很緊。
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裡。
「晚晚。」他在她耳邊說,「我愛你。」
「我知道。」
「很愛很愛。」
「我知道。」
「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你。」
蘇晚笑了。
「這輩子還沒過完呢。」
「那就這輩子先好好過。」傅瑾琛說,「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雨停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相擁的身影上。
很安靜。
很溫暖。
「還疼嗎?」蘇晚問。
「疼。」傅瑾琛老實說,「但能忍。」
「去床上躺會兒吧。」
「你陪我。」
「好。」
兩人起身,回到臥室。
躺下。
傅瑾琛側躺著,蘇晚從背後抱住他。手輕輕按在他肋骨的位置,很輕很輕地揉。
「這樣好點嗎?」她問。
「嗯。」傅瑾琛說,「好多了。」
其實還是疼。
但有她在,疼也不那麼難熬了。
「傅瑾琛。」蘇晚叫他。
「嗯?」
「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扛了。」她說,「你有我。有安安。我們是一家人。」
傅瑾琛的眼淚又出來了。
但他沒擦。
「好。」他說,「不扛了。」
「說話算話?」
「算話。」
蘇晚笑了。
在他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睡吧。」她說,「天亮了。」
傅瑾琛閉上眼睛。
很快,呼吸平穩下來。
睡著了。
蘇晚沒睡。
她看著他熟睡的側臉,看著晨光在他臉上鍍上一層金色。
她想,這五年。
他的五年,她的五年。
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是他們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雨過天晴。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們會好好過。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