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隨你


  蘇晚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堅毅的臉,忽然意識到,無論他看起來多麼虛弱,骨子裡那個驕傲、果決、甚至有些偏執的傅瑾琛,從未改變。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說:「隨你。」

  兩天後,市看守所。

  會面室冰冷、肅穆,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壓抑的氣息。

  傅瑾琛坐在輪椅上,由周銘推了進來。他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長褲,外面罩了件厚實的羊絨大衣,膝上蓋著薄毯。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沉靜,脊背挺直。

  對面的門打開,兩名警察押著顧廷深走了進來。

  不過短短時日,顧廷深像是變了個人。往日的意氣風發和精緻從容蕩然無存,身上穿著統一的囚服,頭髮凌亂,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滿紅血絲,只有嘴角那抹慣有的、帶著譏誚的弧度還在,卻顯得格外陰鬱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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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輪椅上的傅瑾琛,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抹譏誚迅速放大,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帶著惡意的笑容。

  警察將他固定在特製的座椅上,退到稍遠的位置監控。

  會面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隔著冰冷的金屬桌。

  「傅總,」顧廷深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亢奮,「沒想到,還能見到你。更沒想到……是這副樣子。」他的目光在傅瑾琛蒼白的臉和蓋著毯子的腿上掃過,笑容愈發刺眼,「看來我那一槍,效果不錯。」

  傅瑾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顧廷深,你輸了。」

  「輸?」顧廷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肩膀聳動,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顯得格外瘮人,「對,我輸了。商業上,我鬥不過你傅家樹大根深。下三濫的手段,也沒能要了你的命。我認栽。」

  他忽然止住笑,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盯著傅瑾琛。

  「可是傅瑾琛,」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不甘和怨毒,「你看看你自己!你贏了又怎麼樣?你還剩下什麼?一副破敗的身子?還能活幾年?五年?三年?呵……為了個女人和孩子,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值嗎?」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傅瑾琛臉上的每一寸虛弱。「你廢了。傅瑾琛,你徹底廢了。就算傅氏還在你手裡,你還能像以前那樣,在談判桌上叱吒風雲?在酒桌上談笑風生?你連站起來都費勁吧?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再次響起。

  傅瑾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直到顧廷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漸歇,他才微微抬眸,迎上對方充滿惡意的視線。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卻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潭底最深處,緩緩燃燒。

  「你說得對,」傅瑾琛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壓過了室內殘餘的癲狂氣息,「我可能……確實不如以前了。」

  顧廷深嘴角勾起勝利者的弧度。

  但傅瑾琛的下一句話,讓那弧度瞬間凍結。

  「但是顧廷深,」傅瑾琛看著他,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弄,「我得到的,是你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

  顧廷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傅瑾琛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穩的、敘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我有兒子,他會叫我爸爸,會擔心我,會盼著我好起來。我有……」他頓了頓,那個名字在舌尖滾過,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柔軟了一瞬,「有人,會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守著我,等我醒來。」

  他看著顧廷深驟然變得難看至極的臉色,緩緩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補上最後一擊:

  「而你,除了這身囚服,和即將到來的漫長刑期,還有什麼?」

  「哦,對了,」傅瑾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微微偏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禮貌性的詢問,「你父親,好像因為突發心臟病,昨天剛進了ICU?你母親,正在變賣最後的首飾和房產,試圖填補你留下的窟窿?你那些『朋友』,現在是不是都躲著你,生怕跟你扯上一丁點關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捅進顧廷深最痛的地方。

  顧廷深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的惡毒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出來。他猛地想站起來,卻被座椅和身後的警察死死按住。

  「傅瑾琛!!」他嘶吼著,聲音破碎不堪,「你得意什麼?!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我等著!我在下面等著你!看看你這副破身子,還能撐多久!一年?半年?哈哈哈……可惜啊,我看不到你咽氣的那天了!但我知道,你遲早會下來陪我!你……」

  「一年也好,一天也罷。」

  傅瑾琛平靜地打斷他瘋狂的詛咒。

  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他看著顧廷深因極度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夠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不再看顧廷深一眼,微微抬手示意。

  周銘立刻上前,推著輪椅,轉身朝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顧廷深歇斯底里、卻逐漸被門隔絕的吼叫和咒罵。

  輪椅碾過光潔冰冷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傅瑾琛靠在輪椅里,閉了閉眼。剛才那一番對峙,看似他占據了絕對上風,實則耗盡了心力。胃部傳來熟悉的隱痛,左肩的傷口也在抗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周銘擔憂地低聲問:「傅總,您還好嗎?要不要叫醫生?」

  傅瑾琛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車子駛離看守所,匯入車流。窗外是冬日的街景,行人匆匆,陽光蒼白。

  傅瑾琛望著窗外,久久沉默。

  直到車子快開到醫院,他才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周銘。」

  「傅總?」

  「剛才那些話……」傅瑾琛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別讓她知道。」

  周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他立刻點頭:「我明白,傅總。」

  車廂里重新陷入沉默。

  傅瑾琛緩緩閉上眼睛。

  一年也好,一天也罷。

  他說的是真心話。

  以前覺得時間漫長,人生仿佛有無盡的戰場需要征服。現在才覺得,每一天,能和想見的人,在乎的人,平安地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晨昏,哪怕只是聽著孩子的笑聲,看著她在不遠處忙碌或安靜的側影……

  窗外,陽光似乎變得溫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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