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有些事，需要了結。

  傅瑾琛醒來的消息，像一陣暖風，驅散了籠罩在醫院上方的陰霾。

  醫生護士進出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老爺子來看孫子，握著傅瑾琛瘦骨嶙峋的手，老淚縱橫，半晌只說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便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安安成了病房裡最活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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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膽怯過後，他很快恢復了孩子的天性，每天像只小麻雀，圍著爸爸的病床轉。

  雖然被嚴格要求不能碰爸爸身上的管子，但他會搬個小凳子坐在床邊，給爸爸看自己的新玩具，講學校里聽來的笨笑話，或者只是安靜地趴在床沿，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爸爸。

  傅瑾琛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看著。

  他說話依舊費力，聲音嘶啞低沉，多說幾句就會喘息咳嗽。但他會用眼神回應兒子，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逐漸變得自然。偶爾，他會用還能動的右手，極其緩慢地，輕輕碰一碰安安柔軟的頭髮。

  這對父子之間，有種無聲的、小心翼翼卻日益親昵的默契在流淌。

  蘇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依舊負責傅瑾琛的日常照料，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幾乎寸步不離。她會在安安來的時候，適時地退開一些，給他們父子獨處的空間。她會回到陪護床上補覺，或者去走廊盡頭接工作電話。

  工作室那邊積壓了不少事情，雖然合伙人盡力分擔，但有些決策仍需她拍板。

  她和傅瑾琛之間，似乎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她照顧他，細緻周到，無可挑剔。替他擦身換藥時，手指穩定專業，避開所有不必要的觸碰。餵他喝營養流食時，會細心試好溫度，調整吸管的角度。在他疼痛難忍、眉頭緊鎖時，她會默默遞上止痛藥的溫水，或者只是調暗燈光，拉上窗簾，營造一個更舒適的休息環境。

  但她很少主動說話。除非必要，比如「吃藥了」、「翻身」、「醫生來了」。

  傅瑾琛醒來的第一天，曾試圖問她：「你……守了多久？」聲音破碎。

  蘇晚正低頭調整輸液管的速度，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抬頭：「沒幾天。」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傅瑾琛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和眼下未消的青黑，沉默了片刻，終究沒再追問。

  有些東西，彼此心知肚明，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誰都沒有先去觸碰。

  傅瑾琛的身體在緩慢恢復，但速度遠低於預期。槍傷和兩次大手術嚴重損耗了他的元氣，胃部的舊疾也時不時出來刷存在感。醫生私下對蘇晚和老爺子說，後續的康復將是漫長而艱難的過程，而且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後遺症，比如左肩活動受限、體力大不如前、需要長期精心調養腸胃。

  傅氏集團不能長期群龍無首。老爺子畢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在傅瑾琛醒來一周後，周銘帶著幾位核心高管，第一次來到病房進行工作匯報。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傅瑾琛靠坐在搖高的病床上，身上穿著乾淨的病號服，外面披了件深灰色開衫。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和清明，只是深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蘇晚原本想避開，傅瑾琛卻看了她一眼，聲音平靜：「你也聽聽。」

  蘇晚頓住腳步，沒說什麼，在病房角落的沙發里坐下，拿起一本雜誌，卻沒有翻動。

  周銘開始匯報。

  「……顧廷深及其兩名主要手下已被正式批捕，罪名包括商業間諜、非法拘禁、綁架、故意殺人未遂、非法持有槍枝等。證據鏈完整，警方從快艇上搜到了作案用的槍，彈道比對吻合。碼頭現場的合同文件、繩索膠帶也提取到了他們的指紋和DNA。另外，我們之前搜集的關於他操控空殼公司、不正當競爭的證據，也已經移交相關部門，數罪併罰，他這輩子很難出來了。」

  傅瑾琛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顧氏集團，」周銘繼續道，「因為顧廷深被捕和一系列醜聞曝光，股價連續暴跌，市值蒸發超過百分之七十。銀行抽貸，合作夥伴終止合約，內部高管紛紛離職，目前已經陷入嚴重的資不抵債和信用危機。按照您之前的部署，我們已經啟動反向收購程序，目前進展順利，預計下個月就能完成對顧氏核心資產和業務的整合。」

  一位高管補充：「傅總，『南城地塊』項目已經平穩接手，前期工作正在有序推進。另外，因為這次事件，我們在業內的聲譽不降反升，不少原本觀望的合作方都主動遞來了橄欖枝。」

  傅瑾琛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清晰的決策力：「收購案，注意控制節奏和輿論，吃相不要太難看。『南城地塊』按照原定B3優化方案推進，預算可以再放寬五個點，我要看到標杆性的質量。至於新的合作……篩選一下，背景乾淨、理念契合的優先。」

  「是，傅總。」

  匯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傅瑾琛雖然氣力不濟，時常需要停頓喘息，喝口水，但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那個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傅瑾琛，仿佛又回來了，儘管是坐在病床上，披著柔軟的針織衫。

  蘇晚坐在角落，目光落在雜誌封面上，耳朵卻將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她看著那個在屬下面前沉穩如山、發號施令的男人，再想起幾天前他昏迷不醒、渾身插滿管子的模樣，心頭滋味複雜難言。

  高管們離開後，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傅瑾琛似乎耗盡了精力，閉著眼靠在床頭，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蘇晚起身，倒了杯溫水，走過去遞給他。

  傅瑾琛睜開眼，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兩人都微微一頓。

  「謝謝。」他低聲說，慢慢喝了幾口。

  蘇晚「嗯」了一聲，轉身想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

  「晚晚。」傅瑾琛叫住她。

  蘇晚停住，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顧廷深要求……見我一面。」

  蘇晚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慢慢轉過身，看著傅瑾琛。

  傅瑾琛也看著她，眼神平靜，深處卻似有暗流涌動。「警方剛才私下跟我溝通的。他說，有些話，只想當面跟我說。」

  「你……」蘇晚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要去？」

  「去。」傅瑾琛的回答沒有猶豫。

  「你的身體……」

  「坐輪椅，周銘陪著，醫生跟著。」傅瑾琛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有些事，需要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