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步步向暖
一周後,傅老爺子親自打電話來,語氣不容置喙:「回老宅住段時間。這裡園子大,空氣好,對你恢復有好處。安安也能跑得開。就這麼定了。」
於是,他們搬回了傅家位於半山的老宅。古老的宅邸掩映在蔥鬱林木間,帶著時光沉澱的厚重與寧靜。最大的好處是那個占地廣闊的後花園,四季花草扶疏,碎石小徑蜿蜒,確實比公寓更適合散步和透氣。
回來的第一個傍晚,夕陽正好。
花園裡,晚開的玫瑰在暖風中輕輕搖曳,空氣里浮動著清甜的香氣。
蘇晚挽著袖子,戴著手套,正在修剪一叢開得過於熱烈的玫紅月季。她動作熟練而專注,側臉在夕陽餘暉里鍍上一層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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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像只撒歡的小狗,在不遠處的草坪上追著一隻白色的蝴蝶,笑聲清脆,驚起幾隻棲息在矮樹上的鳥雀。
傅瑾琛坐在花園一角的藤製搖椅里。膝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但他的目光,並未落在書頁上。
他看著蘇晚。
看她微微彎下的腰身,看她利落剪下多餘枝葉的手指,看她被風吹起幾縷碎發的側顏。也看著遠處奔跑雀躍的兒子。
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寧感,悄然漫過心間。那些商場上的硝煙,身體裡的疼痛,似乎都被這花園裡的風和陽光暫時驅散了。
蘇晚剪完手邊的一叢,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脖頸。目光不經意間,與藤椅上的傅瑾琛對上。
他看得太專注,以至於來不及收回視線。
兩人隔著幾叢玫瑰和一片暖金色的陽光,靜靜對視了幾秒。
沒有尷尬,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平靜。
蘇晚先移開目光,摘下手套,朝他走了過來。
「醫生早上來電話,」她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坐下,聲音很自然,「說你最近恢復得不錯,核心力量有提升。可以……試著減少對手杖的依賴,在平坦安全的地方,短距離走幾步看看。」
傅瑾琛握著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他看向幾步外平整的碎石小徑,又看向自己放在搖椅旁那根做工精良的胡桃木手杖。
「走幾步?」他重複,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蘇晚點頭,目光也落在那根手杖上,「量力而行。覺得不穩就停下。」
傅瑾琛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復健室里摔倒的狼狽,想起了身體不聽使喚的無力感。但更多的,是想起她衝進來時眼中的驚慌,和她扶起他時手臂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還有那句無聲的「我扶你」。
他深吸一口氣,將膝上的薄毯拿開,合上書,放在一旁。
然後,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根手杖。冰涼的觸感傳來。
他撐著搖椅扶手,慢慢站起身。動作還有些遲緩,但比之前穩了許多。
蘇晚也站了起來,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傅瑾琛拄著手杖,在原地站了幾秒,適應著身體的平衡。然後,他抬眸,看向幾步之外的蘇晚。
她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清晰而溫暖。
他鬆開了握著手杖的右手。
手杖輕輕靠在搖椅邊,沒有倒下。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然後,緩緩地,邁出了第一步。
左腿依舊有些虛軟,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一步。
他離她近了一點。
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著,混合著久違的、嘗試擺脫依賴的緊張,和一種莫名的渴望。
第二步。
步伐更穩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腿部肌肉在努力支撐,也能感覺到不遠處,她投來的、專注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托著他,引導著他。
第三步。
距離已經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她臉上細微的表情,看清她眼中倒映的、他自己的身影。
就在他第三步落地的瞬間,左膝習慣性地一軟,身體重心微微向左偏去。
幾乎同時,蘇晚伸出了手。
不是急切的攙扶,而是穩穩地,在他手臂旁虛扶了一下,恰好接住了他微微晃動的身體。
她的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熨帖的溫度。
傅瑾琛借著這恰到好處的支撐,迅速調整了重心,重新站穩。
他沒有立刻鬆開,她也沒有收回手。
兩人就這樣,在傍晚的花園裡,以一種近乎相擁的姿態,短暫地停頓了片刻。
夕陽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印在青灰色的碎石小徑上。
遠處,安安終於捉住了那隻蝴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興奮地朝這邊喊:「媽媽!爸爸!看!」
孩子的喊聲打破了這微妙的寂靜。
蘇晚先收回了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手臂的溫度。她微微側身,看向兒子,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看到了,小心別弄傷它。」
傅瑾琛也循聲望去,看著兒子陽光下燦爛的笑臉。然後,他轉回視線,落在蘇晚含笑的側臉上。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唇角已然向上彎起。
那不是一個屬於傅氏總裁的、禮節性或掌控性的笑容。而是一個簡單的,帶著些許如釋重負,些許……滿足的弧度。
蘇晚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轉回頭。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笑意還未散去,深黑的眸子裡映著夕陽和她。
她愣了一下,隨即,那抹原本對著兒子的溫柔笑意,似乎也悄然蔓延到了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波瀾。
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這幾步路的距離間,在這無聲的對視里,悄然融化,悄然連接。
就在這時,花園入口的月洞門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周銘拿著一份文件,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和一絲急切。他顯然有急事需要傅瑾琛處理或過目。
然而,當他走近,看清夕陽下花園小徑上的情景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到了並肩而立、距離很近的傅瑾琛和蘇晚。看到了他們之間那種難以言喻的、鬆弛而溫暖的氛圍。看到了傅瑾琛臉上罕見的、不帶任何陰霾的淺淡笑意,也看到了蘇晚眼中未及斂去的柔和。
他還看到了不遠處,捧著蝴蝶、笑得無憂無慮的小少爺。
周銘握著文件的手指緊了緊。
他跟隨傅瑾琛多年,見過他無數模樣。殺伐決斷的,冷漠疏離的,疲憊不堪的,甚至奄奄一息的。卻極少見到眼前這般。
褪去了所有盔甲和鋒芒,只是一個站在家人身旁,享受著最簡單傍晚時光的、平凡男人的模樣。
那份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似乎瞬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周銘站在原地,猶豫了僅僅兩秒鐘。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是無聲地,向後退了一步。再一步。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驚動花園裡的人,只是轉過身,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仿佛從未出現過。
花園裡,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將天邊染成更濃郁的橘紅與金紫。
風拂過玫瑰叢,帶來更馥郁的香氣。
安安放走了蝴蝶,拍著手跑過來,擠到爸爸媽媽中間,一手拉住一個:「爸爸好棒!能走路了!媽媽,我們晚上在外面吃飯好不好?我想看星星!」
蘇晚低頭,摸了摸兒子汗濕的額頭,笑道:「好,聽安安的。」
傅瑾琛也低頭看著兒子,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嗯。」
他的目光,卻越過安安毛茸茸的腦袋,再次落回蘇晚臉上。
蘇晚似有所感,抬起眼。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恰好籠罩住他們三人。
風輕輕吹過。
帶來遠處隱約的蟲鳴,帶來近處玫瑰的甜香,也帶來身邊人清晰可聞的、平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