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雨打殘蘭
傅瑾琛睡得比往常安穩,夢裡沒有槍聲、沒有墜落的失重感,也沒有冰冷的手術燈。
只有溫暖的夕陽,玫瑰的香氣,和一隻掌心溫軟拉住他的手。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左肩照例傳來晨間的僵硬酸痛,胃部也有些空落落的鈍感。
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皺眉忍耐或伸手去按呼叫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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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靜靜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隱約的鳥鳴,然後慢慢坐起身,嘗試著不用右手支撐,僅靠腰腹力量。
他獨自完成了洗漱,換上一身舒適的家居服。
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偏白,眼底仍有倦色,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和緊繃,似乎淡了一些。
走到餐廳時,蘇晚和安安已經在了。早餐是清粥小菜,還有特意為他準備的、燉得軟爛的藥膳湯。
「爸爸早安!」安安嘴裡塞著半個包子,含糊地問好。
「早。」傅瑾琛在慣常的位置坐下,對蘇晚也點了點頭。
蘇晚正低頭看手機,大概是工作室的消息,聞聲抬眼,回了句「早」,便又低下頭去。態度自然,仿佛昨晚花園裡那幾步路和短暫的對視,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片段。
傅瑾琛垂下眼,拿起勺子。心底那點隱秘的期待,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也好,他想。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全身都寫著抗拒和防備。
日子又回到了某種規律的平靜。
傅瑾琛每日的生活嚴格遵循醫囑和康復計劃。上午在復健師指導下訓練,下午看書、處理少量必須經手的文件,傍晚則在花園裡進行「自主散步」。
他行走的距離從三步,慢慢增加到五步、十步,直到能繞著主屋前的碎石小徑完整走上一圈。步伐依舊緩慢,左腿發力時仍有些微跛,需要全神貫注保持平衡。但他不再輕易摔倒,也不再因為短暫的成功或失敗而情緒劇烈起伏。
蘇晚依舊忙碌。工作室的訂單持續湧入,她在家辦公的時間越來越長,電話會議、線上審稿、與合伙人討論方案……書房裡時常傳出她清晰冷靜的說話聲。她依舊照顧他的起居飲食,細緻周到,但也僅止於此。大多數時候,他們像兩個恰好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傅瑾琛漸漸習慣了這種「慢生活」。或者說,他逼迫自己習慣。放下掌控一切的欲望,接受身體的局限,學習等待和忍耐。這對他而言,是比復健訓練更艱難的課題。
花園成了他最大的慰藉。他喜歡坐在那藤搖椅里,看光影移動,看花開花落,看蘇晚偶爾在那裡忙碌,看安安奔跑嬉戲。沉默的觀察中,時光被拉長,焦躁被撫平。
變故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天空起初只是陰沉,雲層低低壓下來。然後,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風突然變急,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埃。
傅瑾琛剛結束下午的閱讀,正打算去花園走最後一圈。周銘拿著幾份文件進來,神色有些凝重:「傅總,關於顧氏遺留資產處置的最終方案,還有幾個法律上的細節需要您最後敲定。另外,老爺子那邊來電話,問您下周的董事會能否線上參加?」
傅瑾琛接過文件,眉頭微微蹙起。顧氏的收尾工作牽扯甚廣,儘管他已儘量放權,但一些關鍵決策和風險把控,職業經理人還是不敢擅專。而董事會……他瞥了一眼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文件放這兒,我看完給你答覆。董事會……」他頓了頓,「看情況。」
周銘放下文件,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雨,傅總您注意些,別著涼。」
周銘離開後,傅瑾琛拿起文件,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窗外的風呼嘯著,搖動樹木,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心裡沒來由地有些煩悶,不是針對工作,而是一種更空茫的、對天氣、對自身、對這冗長恢復期的無名躁鬱。
他放下文件,起身,還是決定去花園走走。或許走動一下,能驅散這莫名的不安。
剛走到連接主屋和花園的玻璃廊下,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瞬間連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間一片灰濛,水汽瀰漫。
傅瑾琛停下腳步,看著傾盆大雨。他記得花園角落的玻璃花房窗戶好像沒關嚴。那花房裡有幾株老爺子精心培育、但一直半死不活的名貴蘭花,其中一株據說品種稀有,是已故傅老夫人生前最喜愛的。
他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從廊下的儲物櫃裡拿了把大黑傘,撐開,步入了雨中。
雨勢極大,儘管撐著傘,斜飛的雨絲還是迅速打濕了他的褲腳和肩頭。路面有些濕滑,他走得格外小心。走到玻璃花房門口時,身上已帶了不少濕意。
推開玻璃門,潮濕悶熱又夾雜著泥土與植物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花房裡很安靜,只有雨點敲打玻璃頂棚的轟鳴聲。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株蘭花。
它被單獨放在一個精緻的紅木花架上,葉片卻已大半枯黃萎蔫,失去了生命力,只剩下頂端一點可憐的綠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寂。
傅瑾琛站在花架前,傘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沒有去關那扇微微敞開的通風窗,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株瀕死的蘭花。
看了很久。
久到衣服上的濕意變得冰涼,貼在皮膚上。
久到外面的雨聲似乎都變得遙遠。
一種熟悉的、深藏的孤寂感,連同雨天的潮濕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頭縫裡。母親模糊的容顏,童年空曠大宅里的寂靜,商場上無數次孤身應對的危機,還有如今這具處處掣肘的身體……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一片枯黃的葉尖。
冰涼,脆弱,一觸即碎。
「這花很難養。」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
傅瑾琛的手頓在半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
蘇晚不知何時站在了花房門口。她手裡也拿著一把傘,傘尖還在滴水,額發和肩頭也帶著濕痕,氣息微喘,顯然是匆匆找過來的。
她看著他被雨打濕的、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看著他懸在枯葉上方、停滯不動的手指。也看到了他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落寞。
傅瑾琛慢慢收回手,轉過身。臉上慣常的平靜面具重新戴上,只是眼底殘留的痕跡還未完全散去。
「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雨太大,看你沒回屋。」蘇晚走進來,收起傘靠在門邊,目光掃過他微濕的衣服,「周銘說你可能來關窗戶。」
「嗯。」傅瑾琛應了一聲,視線又落回那株蘭花上,「窗戶沒關好。」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嘩啦啦的雨聲充斥耳膜。
「你母親……」蘇晚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很喜歡蘭花?」
傅瑾琛的睫毛顫了顫。他沉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株『綠雲』,是她留下的。」他看著那枯葉,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老爺子一直想養好它,試了很多次,換了幾個花匠,都不行。」
蘇晚走近兩步,也看著那花。「有些東西,強求不來。」
「是啊。」傅瑾琛扯了扯嘴角,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就像人一樣。」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枚細針,輕輕扎了蘇晚一下。她看向傅瑾琛。他側對著她,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目光虛虛地落在雨霧朦朧的玻璃窗外,整個人仿佛融進了這片潮濕陰鬱的背景里,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們關係尚且緩和、偶爾能平靜交談的短暫時光里,他似乎也提過一次母親。只是那時他語氣平淡克制,遠不像此刻。
「去世很早?」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我十歲。」傅瑾琛回答,依舊沒有看她,「病逝。從那以後,這宅子就更安靜了。」
他不再說話。
蘇晚也沒有。
花房裡只剩下無邊的雨聲,敲打著玻璃,也敲打在兩人之間微妙流動的空氣里。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走到花房另一邊,那裡有兩把給花匠休息用的舊藤椅。她拎起其中一把,走到傅瑾琛身旁不遠處,放下。
「坐會兒吧。」她說,不是詢問,而是平和的陳述,「雨太大,現在出去容易著涼。」
傅瑾琛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她。
蘇晚已經在那把藤椅上坐下了,目光平靜地看向玻璃牆外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園林景致。側臉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柔和。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再說別的。
傅瑾琛怔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走到另一把藤椅邊,坐了下來。
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外面仿佛永不停歇的暴雨聲。
雨聲喧譁,卻又奇異地讓這狹小的空間顯得格外寧靜。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
傅瑾琛繃緊的肩背,不知何時悄然放鬆了一些。他看著窗外迷濛的雨景,聽著身邊人清淺平緩的呼吸,心頭那片空茫的孤寂和煩悶,竟一點點被這簡單的陪伴和嘈雜的雨聲撫平、沖淡。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坐著,好像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從瓢潑轉為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屋檐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天光重新透進來,雖然依舊陰沉,但已不如之前昏暗。
「雨停了。」蘇晚率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傅瑾琛也跟著站起來。「嗯。」
蘇晚拿起自己的傘,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他一眼:「回去吧。衣服濕了,得換。」
「好。」傅瑾琛應道,也拿起靠在牆邊的黑傘。
兩人前一後走出玻璃花房。雨後清新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撲面而來,世界被洗刷得乾淨透亮。
蘇晚撐開傘,走在前面。傅瑾琛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步伐不快。
走到連接主屋的廊下時,蘇晚收傘,回頭看了他一眼:「直接回房換衣服,別耽擱。我讓阿姨煮點薑茶。」
說完,她便轉身,朝著主屋另一側、她臨時使用的客房方向走去。
傅瑾琛站在廊下,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她的步伐依舊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玻璃花房的方向。
隔著雨後的清新空氣和逐漸亮起來的天光,那株枯敗的蘭花在花架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掌心。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之前觸碰枯葉時,那種冰涼脆弱的觸感。
也殘留著,在這漫長雨聲中,身旁那把舊藤椅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無聲的暖意。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主屋自己的房間走去。
腳步依舊緩慢,卻比來時,踏實了許多。
廊檐的積水,滴答,滴答。
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某種悄然鬆動的心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