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海邊周末
第二顆新芽破土後的第三天,傅瑾琛在早餐桌上狀似無意地提起。
「周銘說,南嶼那邊新開了家海洋主題的親子民宿。據說那裡很不錯,去過的人都夸好。」他將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安安的餐盤,語氣平常,「這個周末,我空出來了。」
蘇晚正低頭喝粥,聞言動作微頓。
安安已經興奮地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蛋黃:「海洋主題?是有大鯨魚嗎?爸爸,我們要去嗎?」
傅瑾琛拿起餐巾,擦掉兒子嘴角的碎屑,目光卻掠過餐桌,落在蘇晚臉上:「看你媽媽有沒有時間呀,爸爸當然想陪著你和媽媽一起去了。」
他就這樣,不聲不響的把選擇權,再次遞了過來。
蘇晚慢慢咽下口中的粥。小米熬得軟糯,溫熱地滑入胃裡。她抬起眼,對上傅瑾琛平靜的視線,又看了看兒子寫滿期待的小臉。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問她的意見,實則已經把她架空起來了。
她現在要滿足的不是傅瑾琛的想法,而是孩子的。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工作室周末……沒什麼急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
「耶!去海邊咯!」安安歡呼起來,揮舞著小勺子。
傅瑾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很快斂去。「那就這麼定。」他語氣依舊平穩,「周五下午出發,周日回。我讓周銘訂房。」
行程安排得乾脆利落,沒給她反悔的餘地。
蘇晚垂下眼,繼續喝粥,沒再說話。
周五下午,黑色的SUV駛出市區,開上去往南嶼的高速。安安坐在兒童安全座椅上,抱著他的恐龍玩偶,起初還很興奮,不一會兒就在平穩的車速中睡著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輕柔的音樂聲。
蘇晚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高樓漸稀,綠意漸濃。
「空調溫度合適嗎?」傅瑾琛忽然問。
「嗯。」
「后座毯子,如果安安醒了冷,給他蓋上。」
「知道。」
簡短的對話後,又是沉默。
傅瑾琛專注開車,側臉線條在午後偏斜的光線里顯得清晰而挺拔。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袖口隨意挽起一截,露出結實的手腕和腕錶。少了平日辦公室里迫人的氣勢,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感。
可蘇晚卻覺得,這狹小的車廂空間裡,那種無形的、屬於他的存在感,反而更加鮮明。
兩個小時後,車子駛下高速,轉入沿海公路。鹹濕的海風氣息,隱隱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
民宿坐落在南嶼東側一片安靜的海灣旁,不是豪華酒店,而是一棟改建過的三層小樓,白牆藍窗,院子裡種著高大的棕櫚樹。門口掛著木質招牌,字體稚拙可愛。
「到了。」傅瑾琛停穩車。
安安恰好醒來,揉著眼睛看向窗外,瞬間清醒:「大海!爸爸,我看到大海了!」
辦理入住時,前台是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姑娘,笑容爽朗。她看了看傅瑾琛遞過去的身份證,又看了看抱著安安的蘇晚,眼睛彎起來:「家庭海景房在三樓,陽台正對海灣,視野特別好。晚餐我們後院有自助燒烤,也可以去鎮上的海鮮排檔,走路十分鐘就到。」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原木色調,布置得簡潔溫馨。最大的亮點是面海的落地窗和延伸出去的寬闊陽台。此時正是傍晚,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
安安撲到窗邊,小臉幾乎貼在玻璃上:「媽媽你看!好大的海!還有船!」
蘇晚放下簡單的行李,走到他身邊。海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帶著微鹹的涼意。遠處,白色的海鳥掠過水麵。景色確實開闊,讓人心胸也為之一暢。
「先去吃飯。」傅瑾琛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一步遠的地方,「想在這裡吃燒烤,還是去鎮上?」
「去鎮上!」安安搶答,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大螃蟹!」
傅瑾琛看向蘇晚,用眼神詢問。
蘇晚點點頭:「聽安安的吧。」
小鎮不大,沿著海灣蜿蜒展開一條主街。傍晚時分,正是熱鬧的時候。海鮮排檔一家挨著一家,霓虹燈陸續亮起,空氣里瀰漫著燒烤、蒜蓉和海鮮的混合香氣,嘈雜而鮮活。
他們選了一家人氣頗旺的露天排檔。塑料桌椅,簡易的紅色棚頂,服務員端著巨大的托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
傅瑾琛顯然極少來這種地方。他站在略顯油膩的塑料椅子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鬆開,用紙巾仔細擦了擦椅面和桌面,才讓安安坐下。
點菜時,他翻著塑封的菜單,目光快速掃過。
「清蒸石斑,白灼蝦,蒜蓉粉絲扇貝,姜蔥炒蟹。」他合上菜單,看向蘇晚,「還要什麼?」
都是清淡、最保留原味的做法。
蘇晚有些意外。她還以為他會點些重口味的。
「再加個炒空心菜,給安安蒸個水蛋。」她補充。
等菜的時候,安安坐不住,扭著身子看旁邊一桌小孩手裡的閃光玩具。傅瑾琛伸手將他按回椅子上:「坐好。」
語氣不重,但帶著慣有的威嚴。安安扁扁嘴,老實了。
菜上得很快。大盤大盤的海鮮擺上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傅瑾琛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剝蝦。他手指修長靈活,三兩下就剝出完整的蝦肉,自然不過地放進安安碗裡,然後又剝了一隻,頓了頓,放到了蘇晚面前的碟子中。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
蘇晚看著碟子裡那隻粉嫩完整的蝦,怔了一瞬。
「謝謝。」她低聲說。
傅瑾琛「嗯」了一聲,繼續拆蟹鉗。他用蟹鉗工具的動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細,將大塊的蟹肉剔出來,分給兩人。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色變成深邃的藍紫色。棚頂的燈泡亮起來,昏黃的光籠罩著小桌。周圍是喧鬧的人聲、碰杯聲、鍋鏟碰撞聲。
在這最市井的煙火氣里,傅瑾琛一絲不苟地做著這些瑣碎的事。他依舊話不多,但那種專注,讓蘇晚有些恍惚。
好像他們真的是最普通的一家人,出來度個簡單的周末。
「爸爸,螃蟹好吃!」安安吃得滿手是汁,小臉滿足。
「嗯。」傅瑾琛拿濕巾給他擦手,「慢點吃。」
飯後,他們沿著海灘散步消食。沙子細軟,踩上去微微下陷。潮水嘩嘩地沖刷著岸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安安脫了鞋,拎在手裡,興奮地在沙灘上跑來跑去,撿貝殼,踩浪花。
蘇晚和傅瑾琛跟在他身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海風比剛才大了些,吹起蘇晚的長髮和裙角。她用手攏了攏頭髮。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忽然落在她肩上。
是傅瑾琛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
蘇晚一怔,側頭看他。
他已經收回手,目光看向遠處追逐浪花的兒子,語氣平淡:「風大,別著涼。」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清冽的雪松混合著淡淡的海風鹹味,將她包裹。很暖和。
蘇晚緊了緊外套,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看著安安小小的身影在越來越深的暮色里雀躍。
最後,安安跑累了,回到他們身邊,一手牽一個。孩子的手軟軟的,熱熱的。
「爸爸,媽媽,看!星星出來了!」安安仰起小臉。
深藍色的天幕上,果然已經綴上了幾顆明亮的星子,一閃一閃。
他們在沙灘上坐下。安安靠在蘇晚懷裡,眼皮開始打架,嘴裡還嘟囔著明天要堆個大城堡。
海潮聲規律而舒緩。
傅瑾琛坐在蘇晚旁邊,手臂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望著漆黑海面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銀色光帶。
「這些年,」他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濤聲里,低沉而清晰,「我常夢見碼頭那天。」
蘇晚身體微微一僵。
那是他們關係破裂的起點。一場激烈的爭執,她拖著行李箱決絕離開,他追到碼頭,卻最終沒能攔住。暴雨,怒濤,分離。
「每次醒來,」傅瑾琛繼續說著,視線仍停留在遙遠的海面上,「看到你和安安都在,都在這個家裡,就覺得……像是偷來的恩賜。」
他的語氣很平緩,沒有刻意渲染情緒,反而更顯得真實而沉重。
蘇晚抱著安安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懷裡的孩子發出不滿的哼唧,她連忙放鬆力道。
她知道他話里的意思。那些傷害,那些錯失,是橫亘在他們之間深不見底的溝壑。他能挽回這個「家」的形式,已是僥倖。
「我知道,傷疤一直在。」傅瑾琛終於轉過頭,看向她。夜色里,他的眼睛比海更深,「我不求你忘記。」
海風吹過,帶著涼意。
蘇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剖白的坦誠。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高高在上、習慣掌控一切的傅瑾琛。
「只希望,」他聲音更低了些,幾乎要被濤聲淹沒,「以後的每一天,我能多蓋住它一點。」
用新的記憶,用細碎的日常,用或許笨拙的彌補,一點點覆蓋舊日的傷痕。
不是消除,而是覆蓋。
給那些猙獰的傷口,蓋上新的土壤,或許有一天,也能長出新的、柔軟的植被。
蘇晚的心,像是被海潮輕輕撞了一下。酸澀,悶漲,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質問?嘲諷?還是接受?
最終,她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懷裡的安安,避開了他的視線,望向漆黑翻湧的海面。
良久,海風更涼了。
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發啞:「海風有點冷。安安也困了,我們回去吧。」
他沒有回應她的剖白。
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冷淡和尖刺將他推開。
傅瑾琛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
「好。」
他彎腰,從她懷裡接過已經睡著的安安。動作小心又穩當。
回民宿的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安安趴在傅瑾琛肩頭,睡得香甜。蘇晚走在他身側半步遠,肩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到了房間,傅瑾琛把安安安置在小床上,蓋好被子。
蘇晚去浴室簡單洗漱。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手指,她看著鏡子裡自己有些蒼白的臉,和肩上那件不屬於自己的外套,久久出神。
等她出來時,傅瑾琛正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房間,面朝大海。
夜已深,海潮聲更加清晰。
她走過去,在陽台門口停下。
「外套,還你。」她脫下肩上的針織衫。
傅瑾琛轉過身,接過。指尖無意間碰觸到她的,一觸即分。
「明天,」他看著她說,「早上可以看日出。這陽台角度正好。」
蘇晚點點頭:「嗯。」
「那,早點休息。」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穩。
「你也是。」
傅瑾琛拿著外套,走向自己的床——房間是家庭套房,有一大一小兩張床。他睡靠窗的那張大床。
蘇晚走到另一側,在安安的小床邊坐下,看著孩子熟睡的側臉。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
海潮聲透過落地窗,一聲,又一聲,緩慢而堅定,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跳。
蘇晚躺下,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還迴響著那句混在濤聲里的——
「像是偷來的恩賜。」
還有那句更輕的——
「多蓋住它一點。」
她翻了個身,面向陽台的方向。
月光透過玻璃門,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傅瑾琛側臥的背影在月光下輪廓模糊,安靜得仿佛已經入睡。
這一夜,蘇晚聽著海潮,久久未眠。
而隔著一張床的距離,傅瑾琛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身後細微的翻身聲,同樣毫無睡意。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從內而外的改變。
偷來的時光,需要多小心,才能捧得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話,再不說,或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而有些裂痕,即使用盡全力去填補,也終究會留下痕跡。
但,那又如何。
現在這個樣子,總好過,一片徹底的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