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老朋友的到訪
從海邊回來後的一周,日子似乎恢復了原樣,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蘇晚不再刻意迴避與傅瑾琛共處一室。晚餐桌上,話題偶爾會延伸到安安的趣事之外,比如工作室一個難纏的客戶,或者傅氏旗下一個新項目的環保爭議。傅瑾琛話依然不多,但會傾聽,偶爾給出簡短卻切中要害的建議。
像一種謹慎的試探,彼此都在重新適應新的邊界。
周五下午,蘇晚接到一個越洋電話。看到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時,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
「秦晴?」
「蘇大設計師!猜猜本美女在哪兒?!」電話那頭,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時差帶來的微微沙啞。
𝕊тO55.ℂ𝓸м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半小時後,蘇晚站在老宅門口,看著那輛張揚的紅色跑車一個利落的甩尾停穩。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牛仔連體褲、戴著誇張墨鏡的高挑女人跳下來,張開雙臂。
「晚晚!」
兩人用力擁抱。秦晴,蘇晚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畢業後出國闖蕩,在華爾街混得風生水起,兩人聯繫從未斷過,但見面已是三四年前。
「你不是說下個月才回來?」蘇晚拍她後背。
「計劃趕不上變化!搞定一個大案子,老闆大手一揮,放我長假!」秦晴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神采飛揚的臉,上下打量蘇晚,「嘖嘖,還是這麼美,就是怎麼感覺……瘦了點?傅瑾琛那混蛋是不是又欺負你?」
話還是那麼直接,火爆脾氣一點沒變。
蘇晚失笑,拉她進門:「先進來再說。」
秦晴大大咧咧地跟著往裡走,目光好奇地掃過老宅考究卻低調的庭院和陳設。剛到客廳,就見傅瑾琛從樓梯上下來。
他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袖口挽著,手裡拿著份文件。看到秦晴,他腳步微頓,點了點頭:「秦小姐,歡迎。」
語氣平淡,是慣常的客氣疏離。
秦晴挑眉,毫不客氣地回視過去,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明顯的「老娘還在考察你」的意味。「傅總,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話裡有話。
傅瑾琛仿佛沒聽出來,只對蘇晚說:「周銘送了新鮮的和牛過來,晚餐加菜?」
「行。」蘇晚點頭,「秦晴留下來吃飯。」
「那當然!我得好好看看,你這『家』里伙食怎麼樣。」秦晴意有所指。
傅瑾琛沒接話,轉身上樓繼續處理公務。
秦晴盯著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湊到蘇晚耳邊,壓低聲音:「氣場還是這麼凍人。不過……好像哪裡不太一樣了?」
蘇晚沒回答,拉她去花房喝茶。
傍晚,廚房裡飄出誘人的香氣。張嫂在準備主菜,安安在客廳地毯上玩新買的軌道火車。
傅瑾琛下樓,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
「沙拉?」他問張嫂。
「哎,先生,我來弄就行。」張嫂忙道。
「不用。」傅瑾琛已經拿出羅馬生菜、紫甘藍、小番茄、牛油果,「簡單拌一個。」
他動作不算熟練,但很仔細。洗淨,甩干,用手將生菜撕成適口大小,番茄對半切,牛油果去皮切塊。最後淋上橄欖油和巴薩米克醋,撒上少許海鹽和現磨黑胡椒。
一份色彩鮮艷、賣相不錯的沙拉做好了。
他端著玻璃沙拉碗轉身,正對上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手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秦晴。
秦晴是真的驚到了。傅瑾琛下廚?哪怕只是拌個沙拉?這畫面衝擊力不亞於看到華爾街銅牛跳芭蕾。
傅瑾琛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秦小姐忌口嗎?」
「……不忌。」秦晴找回自己的聲音,眼神複雜地看向走過來的蘇晚。
蘇晚臉上也有些許不自然,移開了視線。
晚餐桌上,氣氛微妙。秦晴是個活絡場子的人,拉著蘇晚聊國外趣聞,吐槽奇葩客戶,逗得安安咯咯笑。傅瑾琛大部分時間沉默用餐,只是偶爾在安安試圖用勺子舀湯時,伸手扶穩他的碗,或者自然地將剔掉刺的魚肉放進蘇晚碗裡。
動作流暢,不著痕跡。
秦晴看在眼裡,話漸漸少了。
飯後,安安被保姆帶去洗澡。張嫂收拾廚房。傅瑾琛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
秦晴拉著蘇晚去了花園。春末的夜晚,風暖融融的,帶著花草香氣。
兩人在藤編鞦韆上坐下。秦晴晃著鞦韆,沉默了好一會兒。
「晚晚。」她終於開口,聲音沒了白天的咋呼,變得認真。
「嗯?」
「他變了。」秦晴轉過頭,看著蘇晚的眼睛,「傅瑾琛。看你的眼神,和當年完全不一樣了。」
蘇晚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鞦韆的繩子。
「當年,」秦晴回憶著,語氣帶著冷意,「他看你,像看一件勢在必得的收藏品。是占有,是掌控,甚至有點……不把人當人。你知道那時候我多擔心你嗎?」
蘇晚怎麼會不知道。那些年,秦晴沒少在越洋電話里罵傅瑾琛「王八蛋」、「控制狂」。
「但現在,」秦晴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剛才在飯桌上,他看你,看安安……那是珍惜。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但真的是珍惜。我好歹在名利場混了這麼久,看人眼神這點功底還是有的。」
珍惜。
這個詞落在蘇晚心口,沉甸甸的。
她想起海邊的夜晚,他混在濤聲里的低語。想起他剝蝦時低垂的眉眼。想起清晨花房裡,他凝視新芽時側臉的輪廓。
「代價太大了。」蘇晚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苦笑,「秦晴,你不在的那些年,發生了太多事。有些裂痕,不是現在做些表面功夫就能填平的。」
「我沒說能填平。」秦晴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破鏡難圓,這道理我懂。但是晚晚,人生沒有回頭路。走錯了一步,摔得頭破血流,難道就只能坐在原地哭,或者非要掉頭往回走嗎?」
她看著遠處書房亮起的燈光,嘆了口氣:「重要的是,摔過之後,路的前面,他是不是真的學會了怎麼走。不是拽著你,也不是背著你,而是……試著並肩走。哪怕走得磕磕絆絆,哪怕中間還隔著半步的距離。」
並肩走。
蘇晚沉默著。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我不是勸你和好,或者原諒。」秦晴語氣鄭重,「感情的事,外人沒資格指手畫腳。我只是告訴你我看到的。傅瑾琛這個人,城府太深,我看不透他全部。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對你和安安的心,我看不出假。」
「也許又是另一場算計呢?」蘇晚低聲問,像在問秦晴,也像在問自己。
「那就讓他算計一輩子。」秦晴哼了一聲,「算計著對你好,算計著疼兒子,算計著把這個家守住。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種『算計』,我倒覺得不錯。」
蘇晚被她這歪理說得一愣,隨即無奈地搖頭。
秦晴拍拍她肩膀:「行了,感情債你自己慢慢算。我這次回來能待兩周,隨時找我喝酒吐槽。現在嘛,」她站起身,伸個懶腰,「我得去倒倒時差了。不用送我,我車就外面。」
送走秦晴,蘇晚回到客廳。空蕩蕩的,只有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她上樓,先去兒童房看了看熟睡的安安。小傢伙抱著恐龍玩偶,睡得臉蛋紅撲撲。
回到主臥,洗漱,躺下。明明身體疲憊,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毫無睡意。
秦晴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珍惜。」
「並肩走。」
「代價太大了。」
她翻來覆去,最後乾脆坐起身。喉嚨有點干,想去樓下倒杯水。
走廊里只亮著夜燈。她穿著拖鞋,無聲地走下樓梯。
廚房的燈關著。她正要進去,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樓另一側——書房的門縫下,透出明亮的燈光。
他還沒睡。
鬼使神差地,她輕輕走過去。書房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她看見傅瑾琛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著文件和筆記本電腦屏幕。他微微蹙著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側臉在檯燈光線下顯得嚴肅而專注。
然而,吸引蘇晚目光的,是他左手邊。
那裡放著一個白色的骨瓷杯,杯口冒著縷縷熱氣。而杯子旁邊,散落著幾個淡黃色的、三角茶包。
是她常用的那種安神茶。洋甘菊薰衣草口味,助眠的。
她記得自己上次喝,還是從海邊回來那晚,在廚房順手泡的。茶盒就放在櫥櫃裡。
傅瑾琛似乎遇到了棘手的問題,抬手捏了捏鼻樑,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一個茶包,撕開,將裡面的乾花和葉片倒進另一個空杯里,提起旁邊小電熱水壺,注入熱水。
動作熟練,仿佛做過很多次。
他沒有喝。只是將泡好的那杯茶推到一邊,繼續看文件。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來,端起那杯茶,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淡淡香氣似乎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他依然沒喝,只是那樣捧著,任由熱氣氤氳他的眉眼。
然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視線從屏幕上移開,投向門口的方向——正是蘇晚站立的位置。
蘇晚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向後隱入走廊的陰影里。
傅瑾琛並沒有真的看過來。他的目光只是無意識地掃過門口,隨即又落回屏幕,繼續工作。只是捧著茶杯的手,許久沒有放下。
蘇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腔里那顆心,在安靜得過分的深夜裡,咚咚地跳得清晰而混亂。
他熬夜工作,卻泡著她喜歡的安神茶。
不喝。只是聞著。
像一種無聲的陪伴。又像一種笨拙的、試圖靠近她氣息和習慣的努力。
她想起秦晴說的「珍惜」。
想起他說「多蓋住一點」。
想起花房裡,那奮力破土的第二顆新芽。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書房裡的燈光依然明亮,鍵盤聲規律地響著。
蘇晚最終沒有進去。
她悄無聲息地回到廚房,倒了杯溫水,一口氣喝下。冰涼的水流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陌生的熱意。
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似乎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書房裡細微的敲擊聲。能聞到空氣中,仿佛也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洋甘菊和薰衣草的味道。
這一夜,註定又是無眠。
而書房裡,傅瑾琛在完成最後一份報告後,才關掉電腦。
他端起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安神茶,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花園裡只有地燈幽幽的光。
他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乾花,良久,將冰冷的茶水緩緩倒入窗邊的盆栽里。
不是喜歡這茶的味道。
只是這味道,讓他想起某個深夜,在廚房遇見她睡眼惺忪泡茶的樣子。
想起她身上,總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令人安心的花草氣息。
僅此而已。
他放下空杯,關掉書房的燈,走入黑暗的走廊。
在路過主臥緊閉的房門時,腳步有片刻的停滯。
最終,還是悄然走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清晨,蘇晚是被安安搖醒的。
「媽媽,秦晴阿姨說今天帶我去遊樂場!」小傢伙趴在床邊,眼睛亮得像星星。
蘇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窗外天光大亮,一看時間,竟已八點多。
她很少睡到這麼晚。
洗漱時,鏡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種種,茶香,鍵盤聲,黑暗中佇立的身影,清晰地浮現。
下樓時,早餐桌上已擺好碗筷。傅瑾琛坐在主位看平板,手邊一杯黑咖啡。
他換了身菸灰色的休閒裝,頭髮微濕,像是剛晨跑回來。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她。
「早。」
「早。」蘇晚避開他的視線,在安安旁邊坐下。
張嫂端上清粥小菜和煎蛋。還有一碟剛烤好的吐司,配著蜂蜜。
「爸爸,」安安咬著吐司,含糊不清地說,「秦晴阿姨說遊樂場有過山車!你能陪我坐嗎?」
傅瑾琛放下平板:「多高?」
「就……這麼高!」安安踮起腳比劃,小手舉過頭頂。
「可以。」傅瑾琛頷首,目光掠過蘇晚,「媽媽呢?」
蘇晚正小口喝粥,聞言頓了頓:「我……」
「媽媽怕高!」安安搶答,「上次在動物園坐摩天輪,她手心都是汗!」
童言無忌。
傅瑾琛看了蘇晚一眼。她正低頭撥弄碗裡的粥,耳根微微泛紅。
「那媽媽在下面等我們。」他語氣如常,聽不出情緒,「幫我們拿東西。」
很平常的安排。卻巧妙地將她納入了這個「我們」之中。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
早餐在安安的嘰喳聲中結束。傅瑾琛起身時,指尖在桌上頓了頓。
「昨晚睡得不好?」他突然問,聲音不高。
蘇晚心頭一跳,抬起眼。
他已經拿起咖啡杯,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看你精神不大好。」
「……還好。」蘇晚垂下眼,「可能有點認床。」
傅瑾琛沒再追問,轉身走向玄關:「九點出發。我讓司機開七座車,秦晴一起。」
門輕輕關上。
蘇晚坐在原處,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碗壁。
他注意到了。
那些細微的,連她自己都試圖忽略的痕跡。
客廳里,陽光透過紗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安安在花園裡奔跑的笑聲。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