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萬眾矚目的咸陽!
半個月後,一隊懸掛著「魏」字旗號的精銳騎兵,出現在了通往咸陽的官道之上。
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色輕甲,面容俊朗,眼神清澈的年輕人。
他坐下的戰馬,神駿非凡。
他的腰間,懸掛著一柄古樸的秦劍。
他的身後,跟著百餘名氣息彪悍的騎士,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百戰餘生的煞氣和驕傲。
正是奉召返京的,新晉關內侯,魏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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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來,他已經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
從踏入關中地界開始,沿途的每一個郡縣,每一個驛站,當地的官員,無不是早早地便在路邊等候,那恭敬的態度,那諂媚的笑容,簡直比迎接王上駕臨,還要殷勤。
魏哲知道,這一切,都源於咸陽傳來的,那道「封侯」的旨意。
他沒有理會那些官員的阿諛奉承,一路快馬加鞭,直奔咸陽。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在那裡等著他。
當咸陽那巍峨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魏哲身後的騎士們,都忍不住發出了一陣歡呼。
回家了!
他們終於,活著回家了!
魏哲勒住馬韁,看著那座天-下第一雄城,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知道,從他踏入這座城門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為國征戰的將軍了。
他將成為一個符號,一個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的,政治符號。
「侯爺,我們……就這麼進去嗎?」一名親衛隊長,來到魏哲身邊,有些緊張地問道。
他已經看到了,城門口,那黑壓壓的人群。
「不然呢?」魏哲淡淡地反問,「難道,還從天上飛進去?」
他一夾馬腹。
「走!進城!」
「諾!」
百餘騎,再次啟動,朝著那座萬眾矚目的城池,緩緩行去。
……
咸陽城門。
今日,這裡被圍得水泄不通。
城內的百姓,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富商大賈,幾乎都跑了出來。
他們都想親眼看一看,那位傳說中的,年少封侯的魏侯爺,究竟是何等模樣。
人群之中,還夾雜著許多衣著光鮮,神情各異的,來自各個府邸的家僕和探子。
他們奉了主人的命令,前來觀察這位新貴的一舉一動。
而在城門的最前方,由一隊威武的城防軍,隔開了一片空地。
空地之上,站著兩撥人。
一撥,是以屠睢和章邯為首的,數十名軍中悍將。
他們一個個身姿挺拔,甲冑鮮明,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與喜悅。
他們是來迎接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英雄的!
而另一撥,則是由中書府令王綰,領著的一眾文官。
他們站在那裡,神情肅穆,看不出喜怒。
他們是奉了王命,前來代表朝廷,迎接功臣。
這兩撥人,涇渭分明地站著,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高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投向了官道的盡頭。
只見一隊黑色的騎兵,正緩緩駛來。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雖然隔得還遠,但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淡定,卻已經撲面而來。
「那就是魏侯爺嗎?好年輕啊!」
「天吶!比傳說中的,還要俊朗!」
「看那氣勢!果然是人中之龍!」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陣驚嘆和議論。
屠睢和章邯,看到魏哲的身影,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魏哲!你小子,可算回來了!」屠睢上前,狠狠地給了魏哲一拳,笑罵道。
「等你很久了!」章邯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兄弟重逢的喜悅。
魏哲翻身下馬,對著兩人,抱了抱拳。
「屠兄,章兄,別來無恙。」
簡單的問候,卻蘊含著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情誼。
寒暄過後,魏哲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群以王綰為首的文官。
他知道,那才是他今天,要面對的「主菜」。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邁步,朝著王綰等人走去。
屠睢和章邯,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一左一右,護在他的身旁,那架勢,仿佛是怕那些文官,會吃了魏哲一樣。
王綰看著那個一步步走來的年輕人,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這就是那個攪動了天下風雲的魏哲?
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光是這份不卑不亢,從容鎮定的氣度,就遠非同齡人可比。
「下官魏哲,參見王大人。」魏哲走到王綰面前,躬身行禮,姿態謙遜,無可挑剔。
王綰連忙虛扶一把。
「魏侯不必多禮。」他的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王綰奉王上之命,在此恭迎侯爺凱旋。」
「侯爺為國征戰,功在社稷,實乃我大秦之幸。」
一番客套話說完,王綰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侯爺,王上已在宮中等候多時,請隨我來吧。」
「有勞王大人。」
魏哲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一行人,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穿過城門,朝著咸陽宮的方向,緩緩行去。
一路上,街道兩旁,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他們看著那道年輕的身影,眼中,充滿了好奇、崇拜、敬畏。
魏哲目不斜視,神情淡然。
但他能感覺到,從那些高門大院的窗戶後面,投來的一道道,不那麼友善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審視,或嫉妒,或冰冷。
他知道,他的咸陽之路,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
章台宮。
嬴政高坐於王座之上,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的下方,李斯等一眾心腹重臣,垂手而立,整個大殿,安靜得可怕。
所有,都在等一個人。
當殿外傳來「關內侯魏哲,覲見——」的通傳聲時,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他們都抬起頭,看向大殿的入口。
只見一個身披黑甲的年輕人,在內侍的引領下,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
他的眼神,平靜而清澈。
面對著這代表著大秦最高權力的殿堂,面對著那位主宰天下的君王,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惶恐。
只有,坦然。
李斯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抹異彩。
這就是那個,讓王上又是失態,又是狂喜,甚至不惜破格封侯的魏哲?
果然,氣度不凡。
魏哲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
然後,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臣,魏哲,參見王上!王上萬年,大秦萬年!」
嬴政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就這麼,居高臨下地,靜靜地,審視著跪在下面的這個年輕人。
他要看的,不僅僅是他的外表,更是他的內心。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在面對自己,這個天下至尊時,會不會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然而,他失望了。
魏哲就那麼靜靜地跪著,脊樑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
仿佛,他跪的,不是一位帝王,而只是一座山,一塊石。
許久,嬴政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魏哲。」
「臣在。」
「抬起頭來。」
魏哲依言,緩緩抬頭,目光,迎上了嬴政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四目相對。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一個,是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始皇帝。
一個,是身負千年智慧,來歷成謎的穿越者。
這是一場,跨越了時空的,無聲的對視。
嬴政想從魏哲的眼中,看到一些東西。
比如,野心,欲望,或者是,恐懼。
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清澈得,就像一汪見不到底的深潭。
平靜,而神秘。
「好。」
許久,嬴-政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很好。」
他緩緩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平身吧。」
「謝王上。」
魏哲站起身,靜立於殿中。
嬴政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他的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你可知,寡人為何要如此急著,召你回京?」嬴政看著他,緩緩問道。
魏哲躬身道:「臣,不知。」
「不知?」嬴政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那寡人告訴你。」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魏哲的肩膀上。
「因為,寡人,等不及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窮的渴望與灼熱!
「寡人,等不及要看看,你那所謂的『秦醫』,究竟是何等神術!」
「寡人,也等不及要問問你……」
嬴政的身體,微微前傾,湊到魏哲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那位……身在鬼谷的老師,他……還好嗎?」
嬴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魏哲的耳畔。
但這片羽毛,卻重若千鈞!
「你那位……身在鬼谷的老師,他……還好嗎?」
轟!
魏哲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來了!他終究還是問了!
這一瞬間,魏哲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嬴政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側臉,觀察著自己哪怕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甚至能感覺到,嬴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五根手指,正像鐵鉗一樣,緩緩收緊。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看似不經意,實則致命的試探!
魏哲很清楚,自己現在,正站在懸崖的邊緣。
回答得好,一步登天,從此海闊天空。
回答得不好,哪怕只有一個字說錯,一個眼神不對,下一秒,等待自己的,就是萬丈深淵!
他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魏哲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怎麼回答?
直接承認?不行!太刻意了,等於告訴嬴政,這一切都是自己和蒙恬商量好的說辭。
直接否認?更不行!那等於欺君,等於推翻了蒙恬為自己鋪好的路,死得更快!
必須模稜兩可,必須真假參半,必須讓他自己去猜,自己去信!
這些念頭,在魏哲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
他的臉上,卻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愕。
是的,驚愕。
一個離家多年的弟子,突然從別人口中,聽到了關於自己師門的消息,該有的反應,就是驚愕。
然後,這絲驚愕,迅速轉變為一種混雜著激動、迷茫和一絲惶恐的複雜神情。
他緩緩轉過頭,迎上了嬴政那雙探究的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王……王上……您……您怎麼會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個涉世未深、驟然聽到師門隱秘的年輕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嬴政看著他的反應,眼神中的銳利,稍稍緩和了一絲。
魏哲的表情,沒有破綻。
這正是他預想中,一個鬼谷弟子該有的反應。
「寡人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嬴政鬆開了手,重新直起身,恢復了那份君臨天下的威嚴,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玩味。
「蒙恬的密奏里,把你誇上了天。但真正讓寡人感興趣的,不是你滅韓的功勞,也不是那什麼『秦醫』,而是你的來歷。」
他踱了兩步,背對著魏哲,聲音在大殿中,緩緩迴蕩。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卻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兵法、謀略、醫術、甚至是器械之學,都遠超常人。魏哲,你不覺得,你應該給寡人一個解釋嗎?」
來了,正題來了!
魏哲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再次躬身行禮,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
「回王上,非是臣有意欺瞞。實乃……實乃家師有嚴令,下山之後,不得提及師門一字,更不得泄露師門所學之萬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無奈。
「家師曾言,鬼谷之術,乃屠龍之技,亦是亂世之源。所授弟子,或縱橫捭闔,或征戰沙場,或懸壺濟世。入世修行,只為尋找一位,能結束這數百年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的,不世之主。」
說到這裡,魏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真誠與狂熱。
「臣,愚鈍。在家師門下,學藝不精,所學駁雜,無一專長。數年前,家師將臣逐出山谷,命臣雲遊四方,觀天下大勢。」
「臣一路行來,見過了齊人的安逸,楚人的蠻橫,趙人的悍勇,也見過了韓人的孱弱,魏人的多疑。」
「六國,皆有其強,亦有其弱。但無一國,能有我大秦之虎狼之師,無一君,能有王上您這般,掃六合、吞天下的雄心與魄力!」
「所以,臣來了咸陽!臣願以這微末所學,為王上驅馳,為大秦一統天下的大業,添一塊磚,加一片瓦!此心,天地可鑑!」
這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大殿之中的李斯等人,雖然聽不清之前嬴政和魏哲的耳語,但此刻,聽到魏哲這番話,一個個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鬼谷傳人!
原來,這個魏哲,竟然是那個神秘莫測的鬼谷的傳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有如此妖孽的才能!
李斯看著魏哲的背影,眼神變得無比複雜。他自己,師從荀子,學的乃是帝王之術,法家之學。對於鬼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那是一群,不容於儒、法、道任何一家的,真正的怪物!
現在,這樣一個怪物,選擇效忠大秦,效忠王上,這……這是大秦的幸事,還是……
李斯的額頭,滲出了一絲冷汗。
而王座之前,嬴政聽完魏哲的話,久久沒有言語。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再次鎖定在魏哲的臉上。
魏哲的這番話,太完美了!
既解釋了自己才能的來源,又表達了無與倫比的忠心。
更重要的是,他將自己投效秦國的行為,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層面——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而是為了「尋找不世之主,結束亂世」!
這,完美地迎合了嬴政統一天下的雄心!
哪一個君王,不喜歡聽到自己是「天命所歸」的「不世之主」呢?
「好一個『尋找不世之主』!」
許久,嬴政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麼說,在你的眼中,寡人,就是那個能結束亂世的人?」
「王上不是,誰是?」魏哲抬起頭,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嬴政,「臣堅信,家師所望見的天下太平,必將在王上的手中,成為現實!」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仰天大笑,笑聲雄渾,震得整個章台宮,都嗡嗡作響。
他很高興!
前所未有的高興!
一個鬼谷傳人的投效,其意義,甚至比滅掉一個韓國,還要巨大!
那意味著,他得到了一個,能源源不斷為他提供各種奇思妙想的,寶庫!
「好!魏哲!你有此心,寡人,心甚慰!」
嬴政笑著,再次走下台階,親自扶起了魏哲。
「從今日起,你便是寡人的關內侯!那座渭水邊的侯府,你可還滿意?」
「臣,惶恐!臣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敢受此天恩。」魏哲連忙說道。
「不!」嬴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獻上的『秦醫』,能為我大-軍,多留存數萬精銳!此功,便足以封侯!」
他看著魏哲,眼神中的熱切,毫不掩飾。
「寡人,不聽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寡人,要看你,能為寡人,為大秦,做出什麼!」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既然你精通醫術,那我大秦的太醫署,想必,有很多東西,需要向你這位『鬼谷高徒』,請教請教。」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明日,你就去一趟太醫署。寡人會下令,讓他們,全力配合你,『切磋』醫術。」
來了!
魏哲心中一沉。
他知道,這所謂的「切磋」,就是嬴政給他的,第一個考題。
也是,送給咸陽城裡,那些眼紅自己的人的,第一份大禮!
太醫署,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一群思想最保守,最重資歷,最排外的老學究的聚集地!
自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驟然封侯,還要去「指導」他們,這不等於把一塊肉,直接扔進了狼群里嗎?
可以想像,明天,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何等的刁難與羞辱!
這是嬴政的陽謀!
他就是要看看,自己這個所謂的「鬼谷傳人」,在面對真正的困境時,究竟是真有屠龍之技,還是只會紙上談兵!
「臣……」魏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嬴政那雙充滿了期待與審視的眼睛,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退路。
「遵旨!」
他低下頭,聲音平靜,卻鏗鏘有力。
咸陽宮,太醫署。
這裡是大秦帝國最高醫療水平的代表,匯聚了天下最有名的醫師。
平日裡,這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氣氛安靜而肅穆。
但今天,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壓抑和……躁動。
署內的數十名太醫、醫丞,全都聚集在了正堂之中,一個個交頭接耳,神情各異。
「聽說了嗎?王上竟然讓那個新封的關內侯,來我們太醫署『切磋』醫術!」
「切磋?哼,說得好聽!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靠著一點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鄉野偏方,走了狗屎運,治好了幾個大頭兵,就敢自稱『秦醫』?還要來指導我們?」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鑽研醫道數十年,熟讀《黃帝內經》、《扁鵲難經》,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毛頭小子?」
「王上也是,被這小子給蒙蔽了!什麼『消毒三法』,又是烈酒,又是開水,又是明火,這哪裡是治病,這分明是巫蠱之術!」
不滿、鄙夷、憤怒的聲音,在大堂里此起彼伏。
他們都是成名已久的醫師,每一個,在地方上,都是受人敬仰的名醫。能夠進入太醫署,為王室服務,是他們一生的榮耀。
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人,不僅被破格封侯,還要騎到他們這些老前輩的頭上來,他們如何能忍?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便是太醫署的最高長官,太醫令,李方。
李方,曾是侍奉秦昭襄王的老臣,醫術高超,資歷深厚,在大秦德高望重。
此刻,他聽著屬下們的議論,一言不發,只是端著茶杯,輕輕地吹著氣,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冷冽的光。
他也不服!
他比任何人都感到屈辱!
王上將那份關於「秦醫」的密奏發到太醫署,讓他們研究時,他就嗤之以鼻。
什麼用烈酒清洗傷口,什麼用沸水煮過的布帛包紮,在他看來,都是無稽之談!
人體精血,何其寶貴?傷口流血,本就元氣大傷,再用那辛辣的烈酒去刺激,豈不是火上澆油?
至於那金瘡藥,他也看過了。無非是一些常見的止血、生肌的草藥,配方雖然有些新奇,但也算不上什麼神藥。
他斷定,魏哲之所以能成功,純粹是運氣!
是那些秦軍士卒,身強體壯,命不該絕!
可王上,卻信了!
不僅信了,還為此,破格封了一個關內侯!
現在,更是要讓這個黃口小兒,來他們太醫署耀武揚威!
這打的,不是他李方一個人的臉,是整個太醫署,是天下所有醫者的臉!
「咳。」
李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原本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王命,不可違。」李方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那位魏侯爺,要來與我等『切磋』,我們,自然要好生『招待』。」
他特意在「切磋」和「招待」兩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一名資格較老的太醫,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我等已經準備好了。署內積壓了數個疑難雜症的病例,正好,可以向魏侯爺『請教』一二。」
另一名醫丞,也跟著陰惻惻地笑道:「後院,還有一個從南陽軍中,送回來的重傷員。傷口潰爛流膿,高燒不退,我等已經束手無策,只能用參湯吊著性命。既然魏侯爺的金瘡藥如此神奇,不如,就讓他,來試試?」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妙啊!就讓他治!他要是治不好,就是欺君罔上!」
「他要是敢用他那套『巫術』,把人治死了,那更是罪加一等!」
「到時候,看王上還如何偏袒他!」
一群老狐狸,瞬間就定下了一條毒計。
他們就是要捧殺魏哲!
你不是神醫嗎?你不是能活人無數嗎?
好,我們就給你一個必死之人!
你救不活,就是你無能,是騙子!
你把他治死了,就是你胡來,是兇手!
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能讓魏哲,身敗名裂!
李方聽著眾人的計策,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
……
當魏哲在一名內侍的引領下,踏入太醫署的大門時,他立刻就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毫不掩飾的敵意。
正堂之中,數十名身穿官服的太醫,齊刷刷地站著,像一堵人牆。
他們的目光,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齊刷刷地射向魏哲。
審視、輕蔑、挑釁、幸災樂禍……
各種負面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魏哲,當頭罩下。
尋常年輕人,若是面對這等陣仗,恐怕當場就要腿軟了。
但魏哲,卻神色如常。
他甚至,還對著眾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知道,今天,就是一場鴻門宴。
但他,必須來。
而且,還要贏得漂亮!
「晚輩魏哲,見過諸位前輩。」
魏哲走到大堂中央,對著為首的李方,長長一揖,姿態謙遜到了極點。
伸手不打笑臉人。
他把姿態放得足夠低,就是不想在禮數上,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李方坐在主位上,動都沒動,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沒有看到魏哲一般。
他身後的那些太醫,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整個大堂,一片死寂。
這是赤裸裸的,下馬威!
他們就是要用這種無聲的羞辱,來挫敗魏哲的銳氣!
帶路的內侍,看到這一幕,急得額頭都冒汗了。他可是王上派來的人,若是讓這位新晉侯爺,在這裡受了委屈,王上怪罪下來,他可擔待不起。
「李大人……」內侍剛想開口提醒。
李方卻像是才看到魏哲一樣,「哦」了一聲,緩緩放下茶杯。
「原來是魏侯爺到了,老夫眼花,一時沒看清,侯爺恕罪。」
他嘴上說著恕罪,但那語氣,那神態,哪裡有半分歉意?
魏哲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譏諷,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平靜地說道:「李大人客氣了,在諸位前輩面前,晚輩不敢稱侯。王上命我前來,是向諸位前輩學習請教的。」
「學習?」
李方身後,一名性子比較急的太醫,忍不住冷笑出聲。
「我等行醫數十年,所學,不過是固本培元,調和陰陽之術。可不敢與侯爺那神乎其技的『秦醫』相提並論啊!」
「是啊是啊,我等凡夫俗子,只會望聞問切,哪懂什麼用烈酒澆人,用開水燙布的『神術』?侯爺還是莫要折煞我等了!」
譏諷之聲,此起彼伏。
他們就是要逼魏哲,讓他自己承認,他的醫術,與他們這些「正統」醫家,不是一路人。
魏哲直起身,環視了一圈這些義憤填膺的老傢伙,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
跟一群連微生物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古代醫生,講無菌操作的原理?
那不是對牛彈琴嗎?
他知道,任何言語上的辯解,都是蒼白的。
今天,想要讓他們閉嘴,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用他們無法反駁的事實,狠狠地,抽他們的臉!
「諸位前輩,說笑了。」
魏哲的語氣,依舊平靜。
「醫者,仁心仁術。所為者,不過『救死扶傷』四字。至於用何種方法,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我那『消毒三法』,看似粗鄙,卻是針對軍中金創外傷的無奈之舉。士卒受傷,多在野外,塵土污穢,侵入傷口,便會引發『邪祟』,導致傷口潰爛流膿,高燒不退,最終不治。」
他巧妙地,將「細菌感染」的概念,替換成了他們能夠理解的「邪祟入侵」。
「烈酒之烈,能驅邪祟。沸水之燙,能淨污穢。此法,雖不能固本培元,卻能保住性命。敢問諸位前輩,保命與養生,孰輕孰重?」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讓原本嘈雜的大堂,稍稍安靜了一些。
李方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口才竟然如此了得。三言兩語,就將他那套「歪理邪說」,拔高到了「保命」的層面。
但他,豈會這麼輕易認輸?
「說得比唱得好聽!」李方冷哼一聲,「醫道,最忌紙上談兵!既然魏侯爺對自己的醫術,如此自信。老夫這裡,正好有一位病人,想請侯爺,親自診治一番,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兩名醫丞,走上前來。
「侯爺,請吧。」
魏哲看著他們臉上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心中雪亮。
正戲,終於要開始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神態自若。
眾人簇擁著魏哲,穿過庭院,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
還未進門,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草藥味、血腥味和……腐臭味的噁心氣味,便撲面而來。
房間裡,光線昏暗。
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士兵。
他的臉色,蠟黃如紙,嘴唇乾裂,雙眼緊閉,正處於昏迷之中。
他裸露在外的左腿,景象更是駭人。
整條小腿,腫得像一根水桶,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完全腐爛,不斷地,有黃綠色的膿液,混雜著血水,從裡面滲出。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從這傷口中,散發出來的。
饒是魏哲,見慣了戰場上的慘狀,看到這副景象,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傷口感染了。
這是,壞疽!
而且,是並發了敗血症!
在沒有抗生素的古代,這種情況,等於,已經被閻王爺,下了請帖。
「如何?」李方的聲音,在旁邊幽幽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這位小將軍,乃是滅韓之戰的功臣。半月前,被流矢射中左腿,輾轉送回咸陽。我等用盡了各種方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傷口,一天天爛下去。」
「如今,他已是水米不進,高燒不退,全靠一口參湯,吊著最後一口氣。」
他看著魏哲,一字一句地問道:「不知魏侯爺的『秦醫』,可能起死回生?」
所有太醫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哲的臉上,等著看他的笑話。
他們篤定,魏哲看到這副景象,必然會束手無策,知難而退!
然而,魏哲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退縮。
他只是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細地,查看起那條已經腐爛的腿。
他甚至,還伸出手,輕輕地,按了按傷口周圍,那些腫脹的組織。
這個舉動,讓在場的所有太醫,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髒!太髒了!」
「這邪祟之氣,如此濃重,他竟敢用手去碰?」
魏哲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轉頭,看向李方,眼神,平靜得可怕。
「能治。」
他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整個房間,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能治?
開什麼玩笑!
這人都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了,你說能治?
李方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本以為魏哲會推辭,會認輸。
他怎麼也沒想到,魏-哲竟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好!好一個能治!」李方怒極反笑,「那老夫,今天就親眼看著,侯爺是如何,妙手回春的!」
「來人!」魏哲沒有理會他的譏諷,直接下令,「備烈酒!越多越好!備清水,燒開!備嶄新的麻布,剪成條,一同煮沸!」
「還有!」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愕的太醫,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
「把你們這裡,最鋒利的,匕首、小刀,全都給我找出來!同樣,煮沸!」
什麼?!
用刀?
他要做什麼?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冒出了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
難道……他想……
魏哲看著他們驚恐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沒錯。」
「我要給他,刮骨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