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護軍都尉,你也配反對?
咸陽宮,章台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昂貴的薰香,卻壓不住殿外傳來的寒意。
一個身穿燕國官服的中年男人,以一種屈辱的姿態,五體投地,匍匐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汗水浸透了華貴的朝服,在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就是燕國的使臣,奉燕王喜之命,前來請罪的國相。
「罪臣……叩見秦王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恐懼。
實時更新,請訪問
王座之上,嬴政單手支著下頜,目光平靜地審視著腳下這個卑微的靈魂,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他沒有讓他起身。
大殿兩側,李斯、王綰、尉繚等一眾秦國重臣,神情肅穆,冷眼旁觀。
整個大殿,只有燕國使臣粗重的喘息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對這位燕國國相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這死寂的威壓下寸寸碎裂。
終於,一個淡漠的聲音從王座上傳來。
「燕王,讓你來送死?」
燕國使臣渾身一顫,猛地磕頭,額頭與地磚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臣不敢!我王絕無與上國為敵之意!出兵趙地,皆是那逆子燕丹一人所為!他……他已被武安侯生擒,此乃天理昭彰,罪有應得!」
他語無倫次,急於將所有罪責都推到那個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太子身上。
「我王……我王願獻上谷、漁陽二郡,並奉上牛羊萬頭,金千鎰,美女百人,以平息王上雷霆之怒!」
說完,他抬起頭,用一種乞求的眼神,看向王座上的男人。
他以為,這份代價,已經足夠巨大。
然而,嬴政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冰冷與嘲諷。
「上谷、漁陽,本就是朕的囊中之物。」
嬴政緩緩站起身,踱步走下王階。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重錘,敲擊在燕國使臣的心臟上。
「你的意思是,燕國,想用朕自己的東西,來平息朕的怒火?」
嬴政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覺得,朕的怒火,就這麼廉價?」
一股無形的恐怖威壓,籠罩下來。
燕國使臣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不……不敢!罪臣不敢!」
「朕的武安侯,為這一戰,調兵遣將,耗費錢糧無數。」
嬴政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十萬大軍的開拔之資,一分不能少。」
「朕,要雙倍。」
雙倍!
燕國使臣的眼睛猛地瞪大,臉上血色盡失。
那將是足以掏空燕國國庫的一筆巨款。
「王上……這……」
「你有意見?」
嬴政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燕國使臣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說出一個「不」字,下一刻,他的頭顱就會滾落在地。
而秦國的鐵騎,將踏平薊城。
「罪臣……遵旨!」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滾吧。」
嬴政轉身,走回王座。
「告訴燕王喜,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燕國使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內,恢復了寂靜。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上英明。如此一來,燕國數年之內,再無力南下。」
嬴政沒有理會他的吹捧,目光轉向牆上的巨大地圖。
「傳令蒙武。」
他冰冷的聲音響起。
「轉守為攻。」
「命藍田大營出兵二十萬,自南向北,與蒙武大軍,合圍代郡。」
「朕要代王嘉的頭。」
「喏!」
一名內侍飛快地領命而去。
在場的臣子,無不心頭一凜。
剛剛敲詐完燕國,轉眼就要對趙國最後的殘餘勢力,發動雷霆一擊。
秦王的手段,狠辣,且高效。
做完這一切,嬴政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最後,落在了公子扶蘇的身上。
「趙高。」
「奴婢在。」
趙高捧著一卷竹簡,悄無聲息地出列。
嬴政的聲音,響徹大殿。
「宣。」
趙高展開竹簡,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清晰的嗓音,開始宣讀。
「武安侯魏哲,於上谷郡,陣斬燕軍三萬,俘五萬,生擒燕太子丹……」
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一記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當趙高念到「一人一槍,破堅城,五萬鐵騎,屠十萬燕軍」時,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即便是早已知曉戰報的重臣,此刻再次聽到這詳盡的描述,依舊感到一陣心悸。
這不是戰功。
這是神跡。
當趙高宣讀完畢,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座之上。
他們知道,如此潑天的功勞,接下來,必然是石破天驚的封賞。
「諸位,都聽到了?」
嬴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武安侯之功,可稱得上,蓋世奇功?」
無人敢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敢。
因為他們猜不透,這位帝王,究竟想做什麼。
嬴政似乎也不需要他們的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群臣。
「朕意,擢升武安侯魏哲,為護軍都尉,總領全軍都尉,監察天下兵馬。」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章台殿內炸響。
護軍都尉!
雖非上將軍,卻有監察全軍之權!
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職位,一個權力大到令人恐懼的職位!
這意味著,魏哲將一躍成為大秦軍方,除卻王翦、蒙武等寥寥數人之外,最有權勢的人物!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王上!萬萬不可!」
丞相王綰第一個出列,老淚縱橫,幾乎要跪倒在地。
「魏哲年僅二十,資歷尚淺,驟登高位,恐難服眾!」
「軍國大事,豈可如此兒戲!請王上三思啊!」
緊接著,御史大夫淳于越也站了出來,言辭更為激烈。
「王上!武安侯雖有大功,然其殺戮過重,戾氣纏身,非社稷之福!」
「擢升如此酷吏,恐令天下人寒心,更會助長軍中驕橫之氣!老臣以為,當賞其錢帛,封其食邑,萬不可再授其兵權!」
兩人身後,數十名文官,齊刷刷跪倒一片。
「請王上三思!」
聲浪,迴蕩在大殿之中。
公子扶蘇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他的拳頭,在袖中緊緊攥起。
終於,他也上前一步,對著嬴政深深一躬。
「父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懇切。
「兒臣亦以為,魏哲尚需歷練。護軍都尉之職,干係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擔此任。」
「驟然提拔,於他而言,是捧殺,非愛護。」
「懇請父王,收回成命。」
他一開口,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向了嬴政。
他們都想看看,面對自己最年長的兒子,這位帝王,會作何反應。
嬴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扶蘇,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半點波瀾。
許久。
他甚至沒有回答扶蘇。
他只是對著一旁的趙高,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宣詔。」
趙高的身體,輕微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王詔,展開,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唱。
「制曰:武安侯魏哲,功勳卓著,勇冠三軍,性沉穩,可當大任。特擢升為護軍都尉,賜金印紫綬,總領全軍戎馬事,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王綰、淳于越,以及扶蘇的臉上。
霸道。
決絕。
不容置疑。
嬴政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了所有人。
他的決定,無需任何人來置喙。
王綰和淳于越的臉上,血色盡失,癱跪在地,身體篩糠般抖動。
扶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父王,甚至不屑於與他爭辯。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王上英明!」
國尉尉繚,排眾而出。
他那隻獨眼,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掃過跪在地上的王綰等人。
「武將之功,當以戰功論!而非年齒!」
「武安侯弱冠之年,平楚拓土,北拒強燕,立此不世之功,若還不足以擔當重任,敢問丞相,我大秦軍中,還有誰配?」
廷尉韓非,也隨之出列,聲音清冷。
「淳于越大人言武安侯殺戮過重,此言謬矣。」
「兵者,兇器也。對敵仁慈,便是對國殘忍。」
「武安侯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揚我國威,此乃大功,何來過錯?」
兩人一唱一和,將王綰等人的理由,駁斥得體無完膚。
王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嬴政終於再次開口,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扶蘇的臉上。
「扶蘇。」
他叫著兒子的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你覺得,魏哲心性不穩?」
「朕告訴你,他比你穩。」
「他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沉穩,比你在書簡里,讀出來的仁德,要可靠得多。」
「這個位置,他坐得。」
「也只有他,坐得穩。」
扶蘇的身體,晃了晃。
他從父親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
那絲失望,像一根針,深深刺入他的心臟。
嬴政不再看他,轉而對尉繚下令。
「傳朕詔令,命王翦,即刻釋放燕丹。」
「讓他滾回薊城。」
尉繚一愣,有些不解。
「王上,這……」
「一個廢了的太子,比一個死了的太子,對燕國更有用。」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另外,告訴王翦,朕等不了太久。」
「入冬之前,朕要看到趙國,從地圖上消失。」
「喏!」
尉繚心中一凜,領命退下。
「退朝。」
嬴政說完,甚至沒有再看殿下眾人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滿朝文武,和一地的驚愕與惶恐。
……
退朝之後,丞相府的後堂,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王綰坐在主位,臉色灰敗,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淳于越在一旁,唉聲嘆氣,不斷搖頭。
「豎子!豎子當道啊!」
淳于越一拳砸在案几上,滿臉悲憤。
「軍中本就悍將如雲,如今再添一個無法無天的魏哲,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王綰苦笑一聲,端起茶杯,手卻抖得厲害。
「你還沒看明白嗎?」
「王上要的,就是一把無法無天的刀。」
「一把快到能斬斷一切阻礙的刀。」
「我們這些老臣,在他眼裡,恐怕,也只是阻礙罷了。」
他的話,讓在場幾位老臣,無不心頭髮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正是公子扶蘇。
他的臉色,比王綰還要蒼白,眼神里,充滿了迷茫與痛苦。
「老師。」
他對著王綰,行了一禮。
王綰連忙起身,扶住他。
「公子,不可如此。今日之事,非你之過。」
扶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悽然的苦笑。
「是我的錯。」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低沉。
「我總以為,父王是希望我成為一個仁君,一個能行王道,安撫天下的君王。」
「可我今天才發現,我錯了。」
他轉過身,看著王綰,眼中滿是痛苦。
「老師,父王他……是不是一直都對我,很失望?」
「他覺得我軟弱,覺得我天真,覺得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兒子,不配繼承他打下的江山。」
王綰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中一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因為他知道,扶蘇說的,或許,就是事實。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需要的,是一個和他一樣,能用鐵與血來鑄就帝國的繼承人。
而不是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
……
章台宮,書房。
嬴政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把玩著一枚代表魏哲的黑色棋子。
尉繚站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
許久,嬴政才緩緩開口。
「你也覺得,朕提拔魏哲,太快了?」
尉繚躬身。
「臣不敢。臣只是不解,王上為何要特設『護軍都尉』一職。」
「這個位置,權力太大,形同副帥。魏哲,畢竟太年輕。」
嬴政將那枚棋子,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燕國的位置。
「朕要的,就是他年輕。」
他轉過身,看著尉繚,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大秦的將領,老的老,疲的疲。蒙家、王家,盤根錯節,早已成了一潭死水。」
「朕需要一條鲶魚。」
「一條兇狠、貪婪、無所畏懼的鲶魚,去攪動這潭死水!」
他走到尉繚面前,聲音里,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意。
「朕就是要告訴全軍將士,告訴天下人!」
「在大秦,出身、資歷、人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功勞!」
「只要你能為大秦開疆拓土,只要你的刀夠快,哪怕你只是一個邊軍小卒,朕,也能讓你一步登天,封侯拜將!」
「魏哲,就是朕為他們樹立的標杆!」
尉繚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封賞。
這是一場,由帝王親自發動的,針對整個大秦軍事貴族體系的,一場豪賭。
一場,用魏哲的未來,和無數人的鮮血,做賭注的豪賭。
「臣,明白了。」
尉繚深深地拜了下去。
嬴政重新走回沙盤前,目光,落在了那枚代表扶蘇的白色棋子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扶蘇……他今天,讓朕很失望。」
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
「婦人之仁,優柔寡斷。」
「他只看到了魏哲的刀,卻看不到朕的天下。」
「他只想著如何用仁德去感化敵人,卻忘了,豺狼,是餵不熟的。」
他拿起那枚白色棋子,在指尖摩挲著,許久,才緩緩放回原處。
「這樣的心性,如何能守住朕的江山?」
「如何能駕馭魏哲這樣的絕世兇器?」
嬴政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卻讓尉繚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知道,從今天起,大秦儲君之位的走向,已經變得,再也無法預測。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咸陽宮的上空,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