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誰動我的人,我就要誰的命
帥帳之內,燭火被風吹得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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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布跪在地上,那枚染血的黑色鐵蒺藜,在掌心散發著不祥的寒光。
魏哲的臉,隱在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他沒有暴怒,沒有咆哮。
帳內的空氣,卻冷得像是結了冰。
英布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公。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要將天地都焚為灰燼的寂靜。
「主公,我們……」
英布想說「我們該怎麼辦」,話到嘴邊,卻被魏哲一個眼神,生生噎了回去。
魏哲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外面是草原無盡的黑夜,冷月如鉤。
「他們想要配方。」
魏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以為,毀了酒樓,殺了人,就能拿到。」
他轉過身,看著英布,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天真。」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迅速寫下幾行字。
他將羊皮紙折好,遞給英布。
「傳我的命令。」
「所有酒仙樓,即刻關停,所有弟兄,化整為零,轉入地下。」
「告訴閻庭,讓他安心養傷,他的仇,我來報。」
英布接過密令,心中一凜。
「主公,我們不反擊嗎?」
「反擊?」魏哲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嗜血的瘋狂,「當然要反擊。」
他走到英布面前,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的低語。
「但不是現在。」
「傳我第二道密令。」
「從今天起,再遇到任何勢力的襲擊,不論對方是誰,打著誰的旗號。」
「不必留手,不必審問,不必抓活口。」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殺。」
「殺光他們。」
「用他們的血,告訴這天下所有人。」
「誰動我的人,我就要誰的命。」
英布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喏!」
他重重叩首,然後,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魏哲獨自站在帳中,他拿起那枚黑色的鐵蒺藜,放在眼前。
鐵蒺藜上,黑冰台的火鳳印記,猙獰而刺眼。
「嬴政……」
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嘴角的笑容,愈發冰冷。
「你的刀,太慢了。」
「下一次,就該輪到我的刀,出鞘了。」
……
咸陽宮,章台殿。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殿下,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是黑冰台統領,頓弱。
他的左臂被齊肩斬斷,傷口只做了簡單的包紮,鮮血浸透了黑色的官服,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敗了?」
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敗了。」
頓弱的聲音,沙啞乾澀。
「三百黑冰台精銳,突襲三地,只回來了不到三十人。」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一柄重錘,砸在頓弱的心上。
「酒仙樓的護衛,」頓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們……他們不是護衛。」
「他們是兵。」
「是那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真正的精兵。」
「他們的戰法,他們的殺氣,比我們黑冰台,只強不弱。」
嬴政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魏哲的私兵?」
「是。」頓弱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嬴政沉默了。
他想起魏哲在北地,憑空拉起的那支大軍。
他想起魏哲在邯鄲城下,那神鬼莫測的指揮。
他一直以為,魏哲的強大,只在戰場之上。
他從未想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魏哲已經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了一個如此龐大的,屬於他自己的地下王國。
金錢,情報,私兵。
他什麼都不缺。
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憚,像毒蛇一樣,纏上了嬴政的心臟。
這柄他親手鍛造的利刃,已經鋒利到,快要脫離他的掌控了。
「王上,」頓弱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與不甘,「臣請命,再調集人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
「不必了。」
嬴政打斷了他。
「此事,到此為止。」
「什麼?」頓弱一愣。
「傳朕的命令,黑冰台,即刻收回所有針對酒仙樓的行動。」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威嚴。
「從現在起,暗中調查。」
「朕要知道,魏哲的錢,從哪裡來。」
「他的人,藏在哪裡。」
「他的一切。」
他看著頓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機。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不要再輕易,去觸碰那頭猛虎的逆鱗。」
「喏。」
頓弱雖然不甘,卻不敢違抗。
他知道,王上,動了真怒,也動了真怕。
……
次日,朝會。
咸陽宮麒麟殿,百官齊聚。
氣氛,卻有些詭異。
丹殿之事,早已傳遍了整個咸陽城。
那些平日裡與方士們過從甚密的文官,一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生怕被王上注意到。
嬴政高坐於王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百官,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朕,有一事宣布。」
冰冷的聲音,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再過一月,便是始皇祭典。朕決定,親往雍城祖廟,祭祀先祖。」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王上要離開咸陽?
那這監國之權,由誰來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兩個人。
長公子扶蘇。
十八公子胡亥。
扶蘇依舊是一身素色儒服,面色平靜,只是那雙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胡亥則是一臉的激動與期盼,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趙高。
趙高對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就在扶蘇身後的王綰,準備出列,推舉扶蘇監國之時。
胡亥,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父王!」
他的聲音,洪亮而急切。
「父王為國事操勞,祭祀先祖,乃是大事。兒臣不才,願為父王分憂,暫代監國之職,處理國政!」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胡亥,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扶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淳于越,更是勃然大怒,立刻出列。
「荒唐!」
淳于越指著胡亥,厲聲喝道。
「十八公子年幼,不識政體,豈可擔此大任!監國之位,自當由長公子扶蘇,名正言順,承接大統!」
「長兄?」胡亥發出一聲嗤笑,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淳于大夫,你是在說笑嗎?」
他轉身,對著滿朝文武,朗聲道。
「我長兄,仁德寬厚,這一點,胡亥佩服。」
「但如今,我大秦虎踞天下,外有六國餘孽窺伺,內有百家之言惑亂人心。」
「需要的是雷霆手段,是鐵血治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狠厲。
「而不是長兄那套,對刁民講仁義,對敵人講寬恕的,迂腐之言!」
「你!」
淳于越氣得渾身發抖。
扶蘇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胡亥的這番話,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將他那點可憐的自尊,撕得粉碎。
朝堂之上,瞬間分成了兩派,爭吵不休。
一派支持扶蘇,言其為長,德行兼備。
一派支持胡亥,贊其果決,有先王之風。
嬴政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的兩個兒子,像鬥雞一樣,為了一個虛名,爭得面紅耳赤。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
扶蘇,軟弱,迂腐,不堪大用。
胡亥,狠厲,急躁,不過是趙高手中一具提線木偶。
這,就是他的兒子?
這,就是他大秦未來的繼承人?
一股莫名的悲哀與憤怒,湧上他的心頭。
「夠了!」
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吵。
嬴政從王座上站起,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大殿。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不敢抬頭。
「朕還沒死!」
冰冷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嬴政的目光,掃過跪在最前面的扶蘇和胡亥。
「監國之位,你們,誰都不配。」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將之首,一直沉默不語的國尉尉繚身上。
「國尉。」
「臣在。」
鬚髮皆白的尉繚,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朕離京期間,由你,總領國政。」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嬴政,竟然將監國之權,交給了軍方!
「扶蘇,胡亥。」嬴政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你們二人,從旁輔佐。」
「軍國大事,皆由國尉決斷。若有異議,八百里加急,報於雍城。」
這個決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卻又在情理之中。
尉繚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又是兵家大才,由他主政,無人不服。
讓扶蘇與胡亥輔政,既給了他們機會,又將他們置於尉繚的監管之下,相互制衡。
帝王心術,展露無遺。
「兒臣(臣),遵旨。」
扶蘇、胡亥、尉繚,齊聲領命。
朝會,就此結束。
嬴政走下高台,在經過扶蘇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便徑直離去。
那一眼,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扶蘇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
夜,章台宮書房。
嬴政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之上,是大秦遼闊的疆域。
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六國的任何一處,而是停留在了北方的雲中郡。
那裡,插著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魏」字旗。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兩個兒子那拙劣的表演。
他又想起,那份來自黑冰台,用三百條人命換來的,關於酒仙樓的報告。
一個,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血脈。
一個,是鋒芒畢露,甚至開始噬主的利刃。
他該如何選擇?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一絲痛苦。
但很快,這些情緒,便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他緩緩地,伸出手,從沙盤上,拿起了一枚代表著儲君之位的,純金打造的小印。
他沒有將它,放在代表扶蘇的棋子旁,也沒有放在代表胡亥的棋子旁。
他只是將這枚金印,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許久,他才低聲自語。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之下,帶著無盡的殺伐與決斷。
「扶蘇,胡亥,你們讓朕,太失望了。」
「朕的江山,不需要一個迂腐的儒生,也不需要一個被閹人操控的蠢貨。」
「朕需要的,是一個能繼承朕的意志,能將這天下,徹底踩在腳下的,真正的霸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雲中郡那面黑色的小旗上。
眼中,那股名為「忌憚」的情緒,正在緩緩褪去。
取而代de,是一種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名為「期許」的火焰。
「魏哲……」
「讓朕看看,你這把刀,究竟能鋒利到什麼地步。」
「也讓朕看看,你,究竟有沒有資格,坐上朕身邊的這個位置。」
他將手中的金印,緩緩放回了原處。
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要坐在這座山上,看著他養出的這幾頭猛虎,互相撕咬。
最終活下來的那個,才有資格,得到他的一切。
無論是江山,還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