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這天下,你我共治


  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扶蘇被拖拽出去時,留在地毯上的那抹殷紅血跡,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那,廉價的仁慈與愚蠢的悲鳴。

  嬴政,靜靜地坐在那,一動不動。

  他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剛那個被氣得吐血昏迷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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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股混雜著酒氣與殺意的氣息,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都仿佛又降了幾分。

  他沒有看魏哲,目光只是,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盞,不斷搖曳的燭火上。

  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脆弱。

  「阿哲。」

  「你……恨他嗎?」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

  但魏哲知道,嬴政問的「他」,指的不是那個,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扶蘇。

  而是,他自己。

  是那個,身為父親,卻對親子,冷酷到,近乎於無情的,帝王。

  魏哲緩緩放下酒杯。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迎上了嬴政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目光。

  「王上。」

  他的聲音,淡漠,而又,理所當然。

  「臣,為何要恨一個,死人?」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死人?」

  「不錯。」

  魏哲點了點頭,那姿態,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從他,第一次,在麒麟殿上,用他那套,可笑的仁義,來質疑臣的屠刀時。」

  「在他心中,儒家的道理,大過了,君王的旨意時。」

  「他,便已經,是個死人了。」

  「一個,活在自己幻想出來的,太平盛世里的,可悲的,殉道者。」

  「對於一個,註定要被時代,碾碎的亡魂,臣,為何要有恨?」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神祇般的憐憫。

  「臣,只有,同情。」

  嬴政,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著魏哲,那顆,被扶蘇的愚蠢,攪得,煩躁不堪的帝王之心,在這一刻,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的,平靜。

  是啊。

  恨?

  一個帝王,一個註定要君臨天下的強者,為何要去恨一個,連螻蟻都不如的,失敗者?

  那,只會,拉低自己的身份。

  「說得好。」

  嬴政自嘲地,笑了笑。

  「朕,竟還不如你,看得通透。」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最後的一絲,屬於父親的溫情,也徹底,被冰冷的,帝王意志所取代。

  「扶蘇之病,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魏哲的聲音,再次響起,將話題,從扶蘇個人,引向了,一個,更深,更本質的層面。

  「然,其病灶,不在其心,而在其骨。」

  「是儒家那套,所謂的『仁義禮智信』,早已,像跗骨之蛆,侵入了他的骨髓,將他,塑造成了,如今這般,不合時宜的,可悲模樣。」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示意魏哲,繼續說下去。

  「儒家,講『仁』。」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然,亂世之中,何為仁?對惡狼講仁,便是對綿羊的殘忍。對叛逆講仁,便是對忠臣的辜負。」

  「扶蘇,只看到了,王綰族中,那些所謂的『無辜』婦孺。」

  「卻看不到,那數萬,被王綰的貪婪,活活餓死的關中災民。」

  「更看不到,那三千,被王綰的冷血,販賣為奴的將士遺孤。」

  「此等,顛倒黑白,本末倒置的『仁』,不是偽善,又是什麼?」

  「儒家,講『禮』。」

  魏哲的聲音,愈發冰冷。

  「然,何為禮?周禮,早已崩壞。我大秦,立的是,法度,是規矩!是那,刻在石碑之上,任何人,都不得違逆的,鐵律!」

  「而儒家之禮,卻是,要人,尊卑有序,長幼有別。要臣子,對君王,畢恭畢敬。要兒子,對父親,俯首帖耳。」

  「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維護他們那,早已,腐朽不堪的,舊秩序的工具!」

  「扶蘇,對他的老師,隗狀,淳于越,言聽計從,此為『尊師重道』之禮。」

  「卻敢,在麒麟殿上,當眾,頂撞您,違逆您的意志,此為,『犯顏直諫』之風。」

  「在他心中,師,大過了君。道,大過了法。」

  「此等,僭越綱常,動搖國本的『禮』,不是禍亂,又是什麼?」

  嬴政的臉色,已經,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酒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魏哲的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將他心中,那,早已存在,卻一直,不願去正視的,最深層次的矛盾,血淋淋地,剖析了出來!

  魏哲,沒有停下。

  那冰冷的,如同最終宣判的聲音,還在繼續。

  「儒家,最可笑的,是講『孝』。」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可笑至極!」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神祇般的漠然。

  「我輩生於天地,當,快意恩仇,掌生殺,斷乾坤!豈能,為區區皮囊所累!」

  「至於,揚名後世……」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極盡的嘲弄。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只要,我們,能站在,這時代的頂點。那,所謂的『揚名』,不過是,臣,筆下,寥寥數語罷了。」

  「扶蘇,被這可笑的『孝道』所束縛,將那群腐儒,當做『師父』,當做『長輩』,百般敬重,唯恐,有半點違逆。」

  「卻忘了,他,真正應該效忠的,只有一人。」

  魏哲緩緩站起身,對著王座的方向,微微躬身。

  「那便是,您。」

  「我的,王上。」

  一番話,說得是,斬釘截鐵,振聾發聵!

  將那,看似,溫良恭儉讓的儒家思想,批駁得,體無完膚,一文不值!

  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呆呆地,看著魏哲。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徹底理解的,狂喜!

  許久。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快意與欣賞!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魏哲的面前,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阿哲!這天下,果然,只有你,能懂朕!」

  「只有你!」

  他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尋得知己的,無上的,驕傲!

  他看著魏哲,那眼神,熾熱得,仿佛要將他,徹底融化!

  「朕,坐擁這萬里江山,俯瞰這芸芸眾生。滿朝文武,皆對朕,敬畏,恐懼,諂媚。」

  「卻,無一人,敢與朕,說一句,真心話。」

  「無一人,能懂朕這,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唯有你,阿哲。」

  他死死地,抓著魏-哲的肩膀,那聲音,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與依賴。

  「唯有你,是朕,唯一的,兄弟!」

  那句,壓抑了許久,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兄弟」,終於,在這一刻,被他,嘶吼了出來!

  魏哲,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帝王光環,第一次,向他,展露出,內心脆弱的男人。

  他那顆,冰封了萬載的心,竟,微微一顫。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嬴政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

  兄弟之間,無需,多言。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足夠。

  嬴政,感受著從魏哲掌心傳來的,那份,冰冷,卻又,無比堅定的力量。

  他笑了。

  那笑容,輕鬆,而又,釋然。

  所有的,煩躁,疲憊,失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拉著魏哲,重新,坐回席上。

  他親自,為魏哲,斟滿了一杯酒,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再次,恢復了,那,屬於千古一帝的,深邃與霸道。

  「阿哲,朝堂之上,王綰那條老狗,留下的爛攤子,朕,已交由李斯去處理。」

  「左丞相之位,朕知道,你看不上眼。」

  「那,是文人的勾心鬥角之地,只會,束縛住你這頭,翱翔九天的,神龍。」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那聲音,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期許與承諾!

  「但是,朕的軍隊,不能沒有,真正的統帥!」

  「那,執掌天下兵馬的,國尉之位,朕,一直,為你留著!」

  國尉!

  大秦帝國,最高軍事長官!

  位在,上將軍之上,總領全國兵事!

  這,已經不是,封賞。

  這,是,託付!

  是將整個大秦的,百萬雄師,將這,用鮮血與白骨,打下來的江山,毫無保留地,交到魏哲的手上!

  魏哲的眼眸,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嬴政,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熊熊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毫不掩飾的,瘋狂的,野心!

  「阿哲!如今,東胡已滅,匈奴遠遁,北疆,已再無戰事。」

  「但,我大秦的鐵蹄,不能,就此停下!」

  「在那,遙遠的,煙瘴瀰漫的南方,尚有,百越之地,未曾歸附!」

  「在那,早已覆滅的六國故土之上,尚有,無數的,前朝餘孽,在蠢蠢欲動!」

  「更有,那,欺騙了朕,遠遁海外的徐福,與那,隱藏在,天地之間的,所謂的『鍊氣士』!」

  「這些,都是,我大秦,一統天下,君臨萬古的,心腹大患!」

  他死死地,盯著魏哲,那聲音,如同,最終的戰鼓,充滿了,一種,令人,熱血沸騰的,蠱惑!

  「待你,再為大秦,立下,滅國之功!」

  「無論,是南平百越,還是,東征海外!」

  「朕,便立刻,冊封你為,大秦國尉!」

  「屆時,這天下,你我兄弟二人,共治!」

  「朕,主內,掌朝堂,安天下。」

  「你,主外,掌兵戈,開萬世!」

  「這,朗朗乾坤,萬里江山,你我,平分!」

  轟!

  這番,堪稱,大逆不道,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為之瘋狂的承諾,就這麼,被嬴政,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他看著魏哲,等待著他的回答。

  魏哲,端起酒杯,與嬴政,輕輕一碰。

  然後,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那張,冰封了萬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充滿了,無儘自信的,笑容。

  「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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