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老狗,黃泉路上不孤單
廷尉府,天牢。
這裡是咸陽城裡最接近地獄的地方。
陰冷,潮濕,終年不見天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惡臭,混雜了血腥、霉變與絕望的氣息。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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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無比的玄鐵大門被緩緩的推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廷尉李斯。
他一襲黑色官袍,面容在跳動的火把下顯得陰冷而又深不可測。
跟在他身後的是御史大夫馮劫。
他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讓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泛起一絲波瀾。
「李大人!馮大人!」
「下官冤枉啊!下官對大秦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
「是王綰!是王綰那老狗逼我的!我若不從,他就要殺我全家啊!」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饒我一條狗命吧!」
二人剛一踏入牢區,兩側陰暗的囚室里便瞬間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
戶部尚書趙琦,少府令王平……
這些昨日在麒麟殿上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此刻卻都像一條條被扒了皮的死狗,蜷縮在骯髒的散發著惡臭的茅草堆里。
他們披頭散髮,滿身污穢。
華美的朝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
他們哭喊著咒罵著,瘋狂的搖晃著那比他們手腕還粗的鐵欄,將自己那早已被鮮血與絕望填滿的醜陋嘴臉擠得扭曲變形。
李斯停下了腳步。
他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眼眸,緩緩的掃過那些在他看來與死人無異的曾經同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了無盡嘲弄的弧度。
「吵死了。」
他淡淡的吐出了三個字。
那聲音很輕,卻如同一盆零下百度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的哭喊與喧囂。
整個天牢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曾經的三品大員們,一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李斯。
他們想不通。
這個平日裡見了他們都要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李廷尉。
為何今日敢用如此輕蔑不屑的語氣跟他們說話。
李斯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又得意。
他緩緩的走到戶部尚書趙琦的囚室前。
他看著這個曾經與他平起平坐,甚至還要壓他一頭的肥胖中年男人,緩緩的蹲下身。
那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充滿了一種致命的誘惑。
「趙大人。」
「我聽說,你想戴罪立功?」
趙琦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光芒!
他像一條看到了骨頭的瘋狗,瘋狂的點頭!
「是!是!李大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尖利!
「我知道!我知道王綰那老狗所有的秘密!」
「他不止貪墨了那三十萬金的賑災款!他每年從戶部剋扣的稅銀就不下百萬金!」
「還有他的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王璽,走私的也不止是鐵器和食鹽!他還將我大秦的兵器圖紙偷偷賣給了楚國!」
「李大人!只要你放了我!我全都告訴你!我可以做你的污點證人!」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李斯卻只是搖了搖頭。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憐的白痴。
「晚了。」
他淡淡的吐出了兩個字。
「什麼?」
趙琦一愣。
「我說,晚了。」
李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說的這些,武安君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轟!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情的重錘,狠狠的砸在了趙琦的心上!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
「不……不可能……」
他難以置信的搖著頭,語無倫次的呢喃著。
「他……他怎麼可能……」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李斯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那眼神充滿了神祇般的憐憫。
「趙大人,你跟錯了人,站錯了隊。」
「從你決定與武安君為敵的那一刻起。」
「你的結局便已經註定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個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可憐蟲。
他徑直向著天牢的最深處走去。
那裡關押著他今日此行的最終目標。
曾經的大秦丞相。
王綰。
馮劫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
他只是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默默的跟在李斯的身後。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掃過那些曾經與他同朝為官的罪人。
那眼神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幸災樂禍。
只有冰冷的,絕對的公正。
仿佛在他眼中,這些人早已不是人。
而是一卷卷寫滿了罪惡的,等待被銷毀的卷宗。
終於。
他們走到了天牢的最深處。
這裡是天字一號房。
是專門為王綰這種曾經權傾朝野,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頂級罪犯準備的「豪華單間」。
說是豪華,其實也不過是比其他的囚室稍微乾淨了那麼一點。
地上鋪的不再是散發著惡臭的茅草。
而是一層還算乾燥的稻草。
牆角甚至還擺著一個乾淨的恭桶。
王綰就那麼靜靜的坐在稻草堆上。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哭喊求饒。
他只是呆呆的看著牆角那一小塊正在奮力向上攀爬的潮濕青苔。
那模樣仿佛早已認命。
「咳咳。」
李斯輕咳了一聲。
王綰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緩緩的轉過頭。
當他看到李斯那張寫滿了「得意」與「勝利」的臉時。
他那雙本是渾濁空洞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兩團名為「怨毒」的火焰!
「李斯!」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那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憎恨!
「你這條會咬主人的狗!」
「老夫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將你從那小小的上蔡縣令,一路提拔到廷尉之位!」
「沒想到竟養出了你這麼一個白眼狼!」
李斯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一種勝利者的寬容。
「王相,此言差矣。」
他緩緩開口,那聲音彬彬有禮卻又字字誅心。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斯不過是選擇了一條更寬、更廣,也更正確的道路罷了。」
「你!」
王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斯沒有再與他做這無謂的口舌之爭。
他緩緩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卷由上好蜀地絲帛製成的捲軸。
他將捲軸扔到了王綰的面前。
「王相,還是先看看這個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可是你那最疼愛的小兒子王璽,托我帶給你的一封家書。」
王綰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地上那捲做工精緻的絲帛,又看了看李斯那充滿了嘲弄的臉。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捲絲帛撿了起來。
他緩緩的將其展開。
上面沒有想像中的問候與關切。
只有一行行工整卻又冰冷的小字。
那是他最熟悉的,他兒子的筆跡。
只是上面記載的不再是風花雪月的詩詞。
而是一樁樁一件件他與六國舊族暗中勾結,走私軍械出賣帝國的確鑿罪證!
甚至連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都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在那捲軸的最後。
只有短短的八個字。
「父,兒不孝,先行一步。」
轟!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毀天滅地的神雷,狠狠的劈在了王綰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之上!
他呆呆的看著那八個字,那雙渾濁老眼中最後的一絲神采也徹底熄滅了。
他笑了。
笑得淒涼而又瘋狂。
那笑聲如同夜梟的悲鳴,在陰暗的死寂天牢之內久久迴蕩。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先行一步!」
「好一個我的好兒子啊!」
他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血色淚水從他那乾涸的眼眶中洶湧而出!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連最後一絲尊嚴,都被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親手撕得粉碎。
李斯靜靜的看著他,那張充滿了勝利者快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將王綰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一點一點的徹底碾碎!
他要讓他在無盡的絕望與痛苦之中死去!
許久。
王綰的笑聲漸漸停了。
他像一條被抽乾了脊樑的死狗,癱軟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不再看李斯。
他知道跟這條早已徹底投靠了魏哲的瘋狗說什麼都已無用。
他的目光緩緩的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的馮劫身上。
「馮……馮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充滿了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卑微。
他艱難的從稻草堆上爬了起來,拖著那沉重的冰冷鐐銬,一步一步艱難的爬到牢門前。
他隔著那冰冷的鐵欄,對著馮劫重重的跪了下去。
「老夫,知罪。」
「老夫,罪該萬死。」
「老夫,不求活命。」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那冰冷的堅硬鐵欄之上。
「老夫只求馮大人,能代為向王上轉達一句話。」
馮劫終於有了反應。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微微動了動。
「講。」
只有一個字。
冰冷而又不帶一絲感情。
「求王上看在老夫也曾為大秦,立下過些許微末功勞的份上……」
王綰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屬於將死之人的最後期盼。
「求王上開恩。」
「為我王氏留下一縷血脈……」
「老夫那遠在上黨郡的長孫王離,他尚在襁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啊……」
「求……求王上,饒他一命……」
他說完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馮劫重重的磕起頭來!
那力道之大,竟將他自己的額頭磕得是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然而馮劫卻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半分動容。
「王綰。」
他的聲音冰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你在向老夫求情嗎?」
王綰一愣,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御……御史大夫……」
「不錯。」
馮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弧度。
「老夫乃大秦的御史大夫。」
「老夫只知大秦律,不知人情。」
「大秦律,叛國謀逆,資助敵國者,當誅九族。」
「你可知何為九族?」
王綰的身體猛地一僵。
「上至高祖,下至玄孫,凡與你有血緣者皆在其中。」
馮劫的聲音一字一頓,如同最終的宣判。
「你那遠在上黨的長孫,很不幸。」
「他也在其中。」
「至於無辜?」
馮劫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滿了一種絕對公正的殘忍。
「當那三千名同樣尚在襁褓的將士遺孤,被你賣往匈奴淪為奴隸時。」
「你可曾想過他們也是無辜的?」
「王綰,天道好輪迴。」
「今日你所承受的一切,皆是報應。」
轟!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情的燒紅鐵錘,狠狠的砸碎了王綰最後的一絲幻想!
他徹底崩潰了!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悽厲絕望的哀嚎!
「不!不——!」
就在此時。
李斯那充滿了勝利者快意的冰冷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王綰。」
「本官今日前來,並非是來聽你這喪家之犬的哀嚎的。」
他緩緩的展開了一卷金邊的黑色詔書。
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如同閻王的催命符在整個天牢之內悠悠響起。
「奉王上口諭,武安君監刑。」
「罪臣王綰貪贓枉法,賣官鬻爵,裡通外國,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其罪四罪並罰,當凌遲處死,誅其九族,以儆效尤!」
「欽此。」
宣讀完畢。
李斯緩緩的收起了詔書。
他看著那早已癱軟如泥、面如死灰的王綰,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殘忍的嘲弄弧度。
他緩步走到牢門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惡魔般的語調輕聲說道:
「老狗,你不是擔心你那遠在上黨的長孫嗎?」
「你放心。」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那乾澀的嘴唇,那眼神充滿了變態的嗜血快意!
「武安君已經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銳的影衛。」
「他們會在你上路之前,將你那寶貝長孫的頭顱完好無損的帶回來。」
「屆時本官會親自將它送到你的面前。」
「讓你抱著它一起上路。」
「黃泉路上,你們祖孫二人也好有個伴。」
「你看,武安君與本官對你多好。」
「哈哈……哈哈哈哈!」
說完他便在一陣瘋狂暢快淋漓的大笑聲中轉身離去。
只留下王綰一個人呆呆的跪在原地。
他那雙早已流不出淚水的渾濁老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絕望。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