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真正的獵人,從不廢話
上林苑的秋風送爽,卻吹不散水榭中的死寂。
魏哲那番淬著血與火的言論,如同一根根無形的尖刺,狠狠扎進在場每一位儒生的心口。他們引以為傲的詩詞歌賦,他們信奉不渝的仁義道德,在「劍比道理更管用」這句話前,顯得何其蒼白,何其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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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獨坐席間,俊朗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與屈辱而微微抽搐。他精心籌備的「文會」,一場旨在羞辱政敵、彰顯地位的鴻門宴,最終卻化作了他自己的恥辱柱。他不僅沒能讓魏哲出醜,反而被對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他與整個儒家的顏面一併踩在腳下,碾入塵埃。
「殿下。」蒙毅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嘴唇動了動,終是低聲勸道,「魏……武安君久經沙場,性情剛直,並無冒犯之意,您莫要放在心上。」
「剛直?」扶蘇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其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恨意與譏誚。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動作狠戾,「他那哪裡是剛直,分明是狂妄!」
「他是在告訴孤,告訴這滿朝文武,他魏哲,才是父王眼中真正的儲君人選!」
「他是在警告孤,休要擋他的路!」
「砰!」
扶蘇猛地將青銅酒爵砸在案几上,清脆的碎裂聲劃破死寂,驚得在場儒生噤若寒蟬。
「殿下息怒!」孔鮒等人大驚失色,連忙伏地跪拜。
扶蘇對他們視若無睹,徑直起身,步至欄杆旁。他凝視著上林苑祥和的秋色,眼中卻翻湧著凜冽的殺機。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那個不學無術、被趙高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胡亥。
直到今日,他才悚然驚覺。
他真正的敵人,是那個從北境戰場歸來,渾身都散發著鐵血腥氣的魏哲!
這個橫空出世的「野種」,不僅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軍功與榮耀,更在一步步蠶食他在朝堂的根基,動搖他的儲君之位。
不能再等了。
必須,主動出擊。
「蒙毅。」扶蘇的聲音竟出奇地平靜下來,可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臣在。」蒙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與那魏哲,走得很近。」扶蘇緩緩轉身,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蒙毅的背心瞬間被一層冷汗浸濕。
這是一個陷阱。說魏哲好,便是在長公子心中埋下芥蒂;說魏哲不好,又與家族的立場相悖。
「回殿下。」蒙毅垂下頭,字斟句酌地答道,「臣與武安君並無深交。只知其為國盡忠,驍勇善戰,是……我大秦難得的將才。」
他選擇了最官方,也最穩妥的措辭。
「將才?」扶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怕,是功高震主的將才。」
他不再追問蒙毅,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淳于越。
「淳于先生。」
「臣在。」
「東出滅國,乃父王畢生之志,不可動搖。」扶蘇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以暴易暴,終非長治久安之道。一統之後,天下當以仁政治之,以儒學教化萬民。」
「殿下聖明!」淳于越等人聞言大喜過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紛紛叩首。
他們聽懂了扶蘇的弦外之音。這是在向他們,向整個儒家,釋放一個無比明確的信號——他扶蘇,才是儒家未來的庇護者。而那個信奉「劍比道理管用」的魏哲,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魏哲勢大,又有父王恩寵,不可力敵。」扶蘇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但再堅固的堡壘,也怕內部的蛀蟲。」
他稍作停頓,一字一句地公布了自己的計劃。
「我會上奏父王,請求巡視北境九原,慰問前線將士。」
「那裡,是魏哲的發跡之地,也是蒙恬將軍的大營所在。」
「孤要親眼去看看,那所謂的『北境大捷』,究竟有多少水分。更要讓邊關將士們知道,誰,才是大秦名正言順的儲君!」
此計一出,在場的儒生們無不露出欽佩之色。
釜底抽薪!直搗黃龍!
這手腕,實在是高明!
唯有蒙毅,只覺遍體生寒。他知道,扶蘇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
咸陽城的另一端。
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駛向城郊村落。車廂內,魏哲閉目養神,仿佛方才那場掀起滿城風雨的交鋒,不過是拂過衣角的微塵。
韓非坐在他對面,端詳著那張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終是忍不住開口:「你今日,太過衝動了。」
「扶蘇畢竟是長公子,你當眾折辱他,等同於徹底撕破臉皮。這會給你招來無窮的後患。」
魏哲眼也未睜,只淡淡吐出幾個字:「一個真正的獵手,一旦鎖定目標,便不會在無謂的偽裝上浪費分毫氣力。」
韓非一怔:「獵物?」
「不錯。」魏哲驀然睜眼,漆黑的瞳仁里是一片森寒的獵場,「從他動念試探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我的獵物了。」
「我今日所為,只為告訴他一件事——我比他強。強到可以無視他所有陰謀詭計,用絕對的實力,將他碾碎。」
韓非看著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權謀之術,在魏哲這種簡單、粗暴到極致的邏輯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
「扶蘇,不足為慮。」魏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所謂的『仁厚』,是未經捶打的文人天真;他所謂的『權謀』,不過是孩童的沙盤遊戲。他最大的問題,是看不清這個時代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他以為,天下需要的是一位溫和的守成之君。但他錯了。」魏哲的目光穿透車窗,望向遠方,「這個在五百年戰火中撕裂、扭曲的天下,需要的是一劑猛藥,一個能用鐵與血,強行將所有錯位的骨骼盡數打斷、再重新接好的外科醫生。」
「那個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嬴政。但絕不可能是扶蘇。」
韓非沉默了。他無法反駁,因為魏哲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那你認為,誰才是你真正的對手?」韓非沉聲問道。
「趙高。」魏哲吐出兩個字。
「他是一條蟄伏於宮闈最深處的毒蛇。你看不見他,摸不著他,但他隨時可能從最致命的角度,給你致命一擊。胡亥,就是他豢養在手中,最毒的那顆獠牙。」
魏哲從懷中摸出那個盛放玉簪的錦盒,拋給韓非。
韓非打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趙高送來的?」
「是胡亥,托他送的。」魏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好一招一石二鳥。」韓非合上錦盒,「用一件薄禮,既是示好,也是威脅。他在提醒你,他已盯上了你的軟肋。」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應對?」魏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為什麼要應對?」
他看著韓非,眼神幽深:「當一隻老鼠,自以為抓住了貓的尾巴時,它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我不僅不會躲,我還會主動把我的『軟肋』,送到他面前。」
「我要讓他覺得,他勝券在握。」
「然後……」魏哲的眼中,殺機一閃即逝,「在他最得意忘形之時,將他和他那條小毒牙,連根拔起。」
韓非聽得心頭劇震。他忽然有些同情趙高了。這條玩弄了一輩子陰謀的毒蛇,這次,恐怕是撞上了真正的利刃。
馬車轔轔,很快便回到了那個簡陋的村莊。
剛一下車,月兒清脆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隨即像一團溫暖的火焰撲入他懷中。
「哥,你回來了!」
她的臉上,洋溢著不染塵埃的純真笑容。
看到她,魏哲滿身的凜冽殺氣,才悄然融化了幾分。他從懷中拿出那個錦盒,遞了過去。
「送你的。」
「哇!好漂亮的髮簪!」月兒打開錦盒,驚喜地輕呼,「哥,是你買的嗎?」
「一個朋友送的。」魏哲隨口說道。
他看著月兒將那支玉簪小心翼翼地插上髮髻,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在溫潤的玉色映襯下,更顯嬌俏可人。
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寒潭。
趙高,胡亥。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送禮。
那下一次,就該輪到我,為你們送上一份大禮了。
一份用爾等的頭顱與鮮血精心打包的……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