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我要他活不到咸陽
夜色如濃墨,將農家小院浸染得一片沉寂。院中,唯有魏哲與蒙武二人對坐。
幾碟醃菜,一盤豆子,一壺入口辛辣的濁酒,便是全部的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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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武端起粗瓷碗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讓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膛瞬間漲紅。
「痛快!」他重重放下碗,抹了把嘴,望向魏哲的眼神里滿是欽佩,「公子今日在上林苑的手段,可算是給老夫出了一口惡氣!」
他話語裡帶著快意:「那幫酸儒,滿口之乎者也,早就該有人這麼收拾他們!」
魏哲神情淡漠,只顧慢條斯理地夾著菜,仿佛充耳不聞。
「扶蘇,還是太嫩了。」他淡淡開口。
「何止是嫩!」蒙武一拍桌子,聲如洪鐘,「簡直是蠢!跟公子您玩心眼,他怕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為魏哲滿上一碗酒,湊近了,壓低聲音道:「不過公子,您今天這般折辱他,他必然懷恨在心。老夫聽說,他已上奏王上,請求去北境巡視了。」
「這是……想去挖您的牆角啊。」
「讓他去。」魏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北境,是我和蒙恬將軍用命打下來的疆土。他一個養在深宮的公子哥,憑几句冠冕堂皇的空話,就想收買軍心?」
他輕嗤一聲:「天真。」
蒙武嘿然一笑:「那是自然。恬兒那小子,只認公子您,連我這個當爹的話,都未必全聽。」
他話鋒一轉,神情凝重起來:「可公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扶蘇不足為慮,但他身邊那幾個大儒,在朝中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在背後給您使絆子,終究是個麻煩。」
「我知道。」魏哲放下竹筷,目光掠過桌上殘羹,聲音平淡卻淬著寒意:「要讓一條吠犬安靜,最好的法子,便是打斷它的腿。」
蒙武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扶蘇要去北境,山高路遠。」魏哲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路上,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了。」
蒙武的心臟猛地一縮,駭然地盯著魏哲:「公子,您……您要對扶蘇殿下動手?」
這可比刺殺魏國太子嚴重萬倍!這可是大秦長公子,陛下的親生骨肉!
「不。」魏哲搖了搖頭,眼底儘是輕蔑,「一個廢物而已,殺他,髒了我的手。」
「我要動的,」魏哲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是他身邊那幾個自作聰明的老東西。」
蒙武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孔鮒?淳于越?」
「不錯。」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死了,也就死了。」
「王上,不會為幾個書呆子,來問責我這個即將為他掃平天下的大將。」
蒙武咀嚼著魏哲的話,眼中漸漸亮起,他明白了。
殺雞儆猴!
斬殺這幾個大儒,既是震懾扶蘇,更是震懾朝堂上所有親近儒家的勢力。
這是在用鮮血告訴所有人:他魏哲,是你們惹不起的存在!
「好計!」蒙武贊道,「可是,由誰來動手?此事若留下半點蛛絲馬跡,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便不勞義父操心了。」魏哲眼中閃過一絲幽光,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這天下,想讓他們死的人,多的是。」
……
三日後,扶蘇巡視北境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出咸陽城。
車隊前方,數百名精銳羽林衛鐵甲錚錚,護衛著中央那輛華麗的馬車。
車廂內,扶蘇正與孔鮒、淳于越等人談經論道,氣氛一派祥和。
「殿下此去北境,一來可彰顯皇室仁德,安撫邊疆軍民;二來亦可考察那魏哲與蒙恬的軍功虛實,可謂一舉兩得。」淳于越捻著鬍鬚,滿臉讚許。
扶蘇溫和地笑了笑:「先生過譽了。孤此行,只為替父王分憂。」
他嘴上謙恭,心中卻早已盤算清楚。他要藉此機會,將北境軍權從蒙氏手中一點點剝離,讓天下人都看清,他扶蘇,才是大秦唯一的繼承人!
車隊一路向北,行至一處名為「斷魂谷」的狹長山谷時,天色已暮。
「傳令,安營紮寨,明日再行。」扶蘇揚聲對車外下令。
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毫無徵兆,尖銳的破風聲陡然撕裂了山谷的寧靜!
「咻咻咻——」
箭矢如林,密如蝗群,自兩側峭壁之上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將整個車隊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
「有埋伏!保護殿下!」
羽林衛將領的嘶吼聲悽厲而短促。士兵們倉促舉盾,組成龜甲陣,卻如何抵擋得住這蓄謀已久的箭雨。箭矢力道驚人,輕易便洞穿了盾牌,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花四濺。
車廂內,扶蘇等人被這雷霆般的突襲嚇得魂飛魄散。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刺客?!」扶蘇驚慌失措地尖叫。
孔鮒與淳于越這兩位養尊處優的大儒,何曾見過這般陣仗,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死死縮在車廂角落,牙關打顫,抖如篩糠。
「保護殿下,衝出去!」
羽林衛將領揮舞長劍,試圖殺出一條血路,但山谷兩側,無數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湧現,手中的強弓硬弩不斷噴吐著死亡的焰火。他們箭術精湛,配合默契,顯然是百戰之師。
羽林衛雖是精銳,卻在狹窄地形中盡失先機,淪為活靶。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數百鐵衛便已死傷枕藉。
「殿下!快走!」一名渾身浴血的親衛拼死衝到馬車旁,用身體擋住激射而來的流矢,嘶吼道:「往谷口跑!那裡有接應!」
扶蘇此刻哪還顧得上儲君風度,手腳並用地爬出馬車,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連滾帶爬地朝谷口逃去。
孔鮒與淳于越也想跟著逃命,可兩個老朽平日養尊處優,腿腳早已發軟,剛跑出幾步,便被數名從天而降的黑衣人截住去路。
「你……你們是什麼人?」孔鮒嚇得牙齒都在打戰,「我乃當朝大儒,殿下之師,爾等敢動我?」
黑衣人沉默不語。為首那人,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面罩外,那雙眼睛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不——!」
孔鮒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尖叫。
刀光一閃,血線迸現。他那顆尚在尖叫的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血漿噴了淳于越滿頭滿臉。
淳于越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褲襠處傳來一陣惡臭的騷味。
他眼睜睜看著那名黑衣人,再次舉起了屠刀。
……
半個時辰後,山谷重歸死寂,只余滿地屍骸與沖天的血腥。
僥倖逃生的扶蘇,在谷口與援軍匯合。他望著身後那片人間地獄,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死了。
都死了。
數百名羽林衛全軍覆沒,他的兩位太傅,孔鮒和淳于越,更是身首異處,死狀慘不忍睹。
唯有他,在親衛用性命堆砌的道路上,逃了出來。
「殿下!您沒事吧?」接應的將領焦急地問。
扶蘇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還沾著老師溫熱的血。
恐懼、憤怒、屈辱……萬千情緒在他胸中翻騰絞殺,最終盡數凝成一股蝕骨的恨意,直衝天靈。
魏哲!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炸開,帶著血腥與瘋狂。
一定是他!除了他,沒人有這個膽子,敢在天子腳下伏殺皇子車駕!除了他,沒人對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
這個瘋子!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回……回咸陽!」
扶蘇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而怨毒。
他不去了,他不巡視北境了。
他要回去!他要立刻回到咸陽,跪在父王面前,將魏哲的滔天罪行公之於眾!
他要讓這個惡魔,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扶蘇並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山巔,一道黑衣身影正靜靜注視著他。
那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冷峻而熟悉的面孔——正是驪山大營統帥,辛勝。
「將軍,為何放走扶蘇?」一名手下不解地問。
「殺了他,我們都會有麻煩。」辛勝的聲音毫無波瀾,「公子的命令,是宰了那幾個老東西,給扶蘇一個警告。」
他頓了頓:「現在,目的達到了。」
他看著扶蘇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逸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狗,叫得再凶,也咬不了人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黑衣人下令:「處理好現場,不留任何痕跡。我們,該回去向公子復命了。」
辛勝遙望咸陽的方向,眼中是絕對的忠誠與狂熱。
他知道,從今夜起,公子手中,又多了一把飲過血的利刃。
一把,可以為他斬斷一切敵人的屠刀。
然而,辛勝的腦海中,迴響的卻是公子真正的命令,那句話冰冷如鐵:
「我要他活不到咸陽。」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扶蘇那輛破損的馬車上。
夜色掩護下,車軸之上,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