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一同焚盡


  咸陽的夜,被血與火一同焚盡。

  武安君府前的長街,已然匯成一條粘稠的血河。

  殘肢斷骸與碎裂的兵刃混雜在泥淖中,在火光下勾勒出煉獄的輪廓。

  辛勝率部其間,如一群沉默的鬼魅,高效地收拾著殘局。他們不問緣由,毫無遲滯,將刺客與殉職親衛的屍身盡數抬上馬車,那份深入骨髓的熟稔,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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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郁的血腥,混雜著酷刑留下的焦糊與穢惡之氣,在空氣中發酵,熏人慾嘔。

  魏哲卻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立於府邸廊下,玄色衣袂於夜風中微揚。方才那場浴血死斗,於他而言,仿佛只撣去了袍角的一粒微塵,甚至未曾費心更換那件浸透血跡的衣袍。

  韓非自車廂的暗影中步出,目光掃過腳下的血泊,最終定格在魏哲身上。他一向清冷的臉龐上,此刻肌肉微僵,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透出幾分不易察察的震動與心悸——那是驟然被捲入權力漩渦中心的驚惶。

  「都招了?」韓非行至魏哲身側,嗓音略帶沙啞。

  「招了。」魏哲的回答雲淡風輕,視線甚至未曾從咸陽宮的方向移開分毫,仿佛在欣賞那片被夜色浸染的宮闕。

  「是扶蘇的門客,一個叫張平的儒生。他自作聰明,聯絡了一群所謂的『義士』,妄圖為師報仇,替長公子剪除心腹之患。」魏哲的口吻平淡無波,宛若在敘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坊間閒談。

  「這個理由,夠嗎?」他倏然轉首,目光如炬,直刺韓非。

  韓非心頭猛地一沉,瞬間瞭然。

  這分從刺客喉中撬出的「口供」,便是他們今夜將屠刀揮向整個扶蘇黨羽的「大義名分」——一個足以將蓄謀已久的大清洗,粉飾成一場順藤摸瓜、正義凜然的追兇之舉的完美藉口。

  「夠了。」韓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他不再多言,徑直從袖中取出一卷備好的空白竹簡與一支蘸飽了濃墨的筆。

  「名單。」他只吐出兩個字。

  事已至此,任何遲疑與詰問都已毫無意義。既已登上魏哲這條吞噬一切的巨艦,便只能隨他一同,航向那無盡的血海深處。

  「清算所有在朝中與扶蘇過從甚密的儒家博士。」

  「剷除孔鮒與淳于越門下所有故吏。」

  「凡曾上書彈劾過我,或彈劾過蒙恬將軍的官員,一概在列。」

  「最後,是咸陽城中,所有開館授課、非議國法的所謂『大儒』。」

  魏哲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每吐出一個名字或一個群體,韓非的筆尖便在竹簡上疾走。冰冷的墨跡在昏黃燈籠的映照下,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判詞。

  韓非的書法素以飄逸俊秀聞名,此刻,筆鋒過處,每一個字卻都淬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凜冽殺意,鐵畫銀鉤,力透竹簡。

  很快,一份長長的名錄已然羅列。

  韓非垂眸看著竹簡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執筆的手,終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這裡面,有曾與他宴上高談闊論之人,有他昔日的同僚,甚至……友人。

  而今夜過後,他們都將擁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死人。

  「廷尉府的人手,夠嗎?」魏哲看著那份死亡名錄,淡然問道。

  「不夠。」韓非斷然搖頭,「如此規模的清查,單憑廷尉府,必然走漏風聲,激起全城恐慌。」

  他抬起頭,目光里閃爍著法家門徒獨有的冰冷與決絕:「此事,必須由軍方協同。」

  「廷尉府,負責抓捕在冊朝臣,以『勾結刺客,圖謀不軌』之名下獄審訊。」

  「至於那些無官職在身的儒生門客,則由軍方以『清剿亂黨餘孽』為名,直接……就地格殺。」

  他將「格殺」二字,咬得極重,斬釘截鐵。這番話,自他這位大秦律法的執掌者口中說出,便成了雷厲風行的鐵腕。

  魏哲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那是看到自己親手淬鍊的利刃,終於開鋒的滿意。

  「很好。」

  他轉過身,對肅立一旁、已將現場清理完畢的辛勝下令。

  「辛將軍。」

  「末將在!」辛勝轟然單膝跪地。

  「持我令牌,往驪山大營。」魏哲將一枚鐫刻著猛虎圖騰的玄鐵虎符拋了過去。「調五千銳士,封鎖咸陽四門及各處要道。而後,你親率一隊,配合韓非先生,按此名錄拿人。」

  魏哲的眼神陡然凝成寒冰:「記住,我只要結果。凡名錄所列,膽敢反抗或意圖逃竄者……」

  「——殺無赦。」

  「末將,遵命!」辛勝接過名錄與虎符,眼中是嗜血的狂熱,轉身大步流星,身形迅速融於沉沉夜色。

  庭院門口,復又只剩魏哲與韓非二人。夜風更寒,卷著愈發濃重的血氣撲面而來。

  「你不問我,為何要這麼做?」魏哲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韓非反問:「重要嗎?」

  「不重要?」

  「你殺他們,是為清除異己,是為鞏固權柄,是為震懾扶蘇,更是為向王上……納一份投名狀。」韓非抬首,銳利的雙眸直視魏哲,「這些,我盡知。」

  「我只問一句——此舉,於大秦,可有利?」

  「有。」魏哲的回答,僅此一字。

  「那便夠了。」韓非將筆收入袖中,「我所為者,唯心中之法,能行於這九州方圓。凡阻之者,皆為敵寇,無論其誰。」

  語畢,他朝魏哲深深一揖:「武安君,自今夜起,你我,方為真正的同道。」

  言罷,他轉身走向廷尉府的馬車,背影依舊清瘦,步履卻比來時沉穩了千鈞。那份沾滿鮮血的名錄,於他而言,仿佛並非負累,而是賦予他無上力量的權柄。

  魏哲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唇邊的笑意緩緩斂去。

  他知道,韓非這柄最鋒利的刀,已被徹底磨好。接下來,便是用它,去剜除附著於帝國肌體之上的腐肉。

  「哥!」

  屋門被悄然推開,月兒探出小小的腦袋,一雙眼睛寫滿了擔憂:「外面……方才好吵,出什麼事了?」

  她已換上寢衣,顯然是被先前的廝殺聲驚醒。

  魏哲轉身的瞬間,滿面霜寒已化作春風暖陽。他走到月兒面前,伸手輕柔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無事。」他的聲音溫醇如玉,「不過是幾隻迷路的老鼠,吵鬧了些,已經都打掃乾淨了。」

  他牽起月兒的手,將她領入溫暖明亮的內室,也把滿院的血腥與殺伐,隔絕在門外。

  門外是煉獄,門內是虛構的人間。

  而他,是行走於其間的唯一主宰。

  他垂下眼,看著月兒髮髻上那支鳳凰玉簪,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潤華光。

  趙高。

  胡亥。

  今夜這場盛宴,不過是開席的冷盤。

  真正的主菜,很快,就會為你們一一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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