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今夜無眠
子時更鼓,聲聲如槌,將咸陽城砸入深不見底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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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片死寂的墨色之下,一場無聲的清洗,正化作一張巨網,悄然籠罩了整座帝都。
城西,大儒張顯府邸。
作為孔鮒的得意門生,張顯在儒林中聲望素著。此刻,書房內燈火如豆,他正與幾名神色凝重的儒生密談。
「長公子遇刺,恩師慘亡,此事必是魏哲那國賊所為!」一名年輕儒生雙目赤紅,一拳砸在案上。
「此賊不除,大秦危矣!我等當聯名上書,懇請王上誅此元兇!」
「無用的。」張顯搖頭,臉上寫滿了倦怠與絕望,「那魏哲如今聖眷正隆,手握重兵,王上……又豈會為了幾句清議,動搖他的武安君?」
「難道就任由他如此囂張跋扈?」
「除非……」張顯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我們,用自己的方式,為恩師討回公道!」
話音未落。
「砰——!」
書房大門應聲炸裂,被巨力從外踹開。
木屑四射間,數十名甲冑森然的廷尉府吏,挾著一股肅殺之氣,破門而入。
為首者,正是廷尉韓非。
他一襲玄色官服,面沉如水,手中竹簡似催命符。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滿室驚惶。
「張顯!」韓非的聲音不帶絲毫波瀾,字字冰冷,「奉王上密令,你涉嫌勾結刺客,謀害長公子,嫁禍武安君。所有涉案同黨,一併緝拿!」
「一派胡言!」張顯如遭雷殛,指著韓非怒斥,「韓非,你我素無瓜葛,為何血口噴人,構陷於我!」
「是否構陷,廷尉府的大牢自會給你答案。」韓非面無表情,只一揮手。
「拿下!」
「我看誰敢!」張顯身後幾名儒生強撐著站起,外強中乾地呵斥,「我等皆是朝廷命官,豈容爾等武夫羞辱!」
韓非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甚至懶於回應。
他僅抬手,輕描淡寫地做了一個手勢。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可聞。
方才叫囂最凶的儒生身體驟然僵直,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一截冰冷的戈尖自胸前透出,血珠順著鋒刃滴落。
他的眼中,神采正迅速潰散。
「反抗者,格殺勿論。」
韓非的聲音在死寂中迴蕩,仿佛來自九幽。
剩下的儒生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再不敢吐露半個字。
張顯看著血泊中的同伴,再看韓非那張比玄冰更冷的臉,終於明白了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這不是抓捕。
是清洗。
「韓非!你這法家叛徒!助紂為虐!你不得好死!」張顯發出絕望的嘶吼與詛咒。
韓非置若罔聞。
他轉身,步出這間已被血腥味浸透的書房。身後,骨骼碎裂的脆響與被死死壓抑的慘叫交織響起。
他知道,他的屬下會用最「合法」的手段,讓這些人永世沉寂。
今夜,同樣的場景,在咸陽的每個角落同步上演。
……
城南,一處偏僻里坊。
這裡盤踞著諸多六國遊俠劍客,其中不少人曾受扶蘇門客之恩,暗中為其奔走。
夜色深處,數十道黑影如融化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滲入里坊。他們身著驪山大營的制式軟甲,手持淬毒軍弩,每一步都踏在寂靜的鼓點上。
領頭之人臉上覆蓋著猙獰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漠然卻燃燒著狂熱的眼睛。正是辛勝。
他朝身後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殺。」
命令下達的瞬間,「咻咻咻——」死亡的弦音驟然繃緊!
密集的弩箭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精準收割著屋內的生命。
夢中的劍客尚不及睜眼,咽喉已被洞穿;正縱酒狂歌的遊俠,胸口驀地炸開血花,驚愕地栽倒於酒案。
何來反抗?
這根本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辛勝的部下如高效的殺戮機器,破門,射殺,進入下一家。
不問緣由,不留活口。
慘叫剛起,便被割斷。
鮮血沿著門縫蜿蜒流淌,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匯成一道道暗紅的溪流。
一名剛了結目標的士兵走到辛勝面前,刀鋒尚在滴血。
「將軍,此片已清空。」
「嗯。」辛勝沙啞頷首,「下一處。」
他瞥了眼手中名單,硃砂筆圈出的名字,是下一個需要從世間抹去的痕跡。
他率領這支死亡小隊,轉身,再次融入無邊的黑暗。
身後,唯余死寂與愈發濃稠的血腥。
……
咸陽的居民被驚醒了。
他們死死抵住門板,從門縫向外窺探,渾身瑟瑟發抖。
他們看見,廷尉府的虎狼之吏撞開一座座高門府邸;他們聽見,金鐵交擊聲與短促的慘嚎此起彼伏;他們聞見,夜風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恐懼,如無形的絞索,勒住了整座城市的咽喉。
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麼。
無人敢問為什麼。
他們只知道,天,要變了。
風暴持續至黎明。
當第一縷曦光刺破黑暗,染紅古老帝都的輪廓時,殺戮才悄然落幕。
街道上,甲士往來巡弋,森嚴壁壘。昔日門庭若市的權貴府邸,此刻朱門緊閉,貼上了廷尉府的封條。
空氣里血腥未散,與清晨的薄霧混雜在一起,偶然可見被水沖刷後,石板上殘留的暗紅印記。
咸陽,一夜之間,肅殺如陵。
所有與長公子扶蘇有牽連之人,或被認為有牽連之人,都在這一夜被從世間抹去。
有的,身陷廷尉府大牢;有的,則永遠沉寂。
武安君府。
魏哲徹夜未眠。
他負手立於庭中,靜觀東方天際那輪緩緩升起的血色朝陽。
韓非與辛勝一左一右,立於其後。
他們同樣一夜未眠,身上都帶著洗不淨的血氣與煞氣。
「名單上三百一十二人,盡數收押,無一疏漏。」韓非的聲音略帶疲憊。
「名單上五百六十七人,盡數誅絕,無一活口。」辛勝的語調則一如既往地簡潔、冷硬。
「很好。」魏哲頷首,轉身審視著自己一手鑄就的左膀右臂:一柄律法之劍,一柄殺戮之刀。
「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那位長公子殿下了。」
魏哲的唇角勾起一抹酷烈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當他發現自己一夜之間羽翼盡斷,」
「會是何等有趣的表情。」